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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贰叁 雨天破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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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头痛欲裂。
这是我第一次宿醉,醒来只记得阿汝的那双眼睛。
哦,她说——
“江觉如,我是为你而来。”
思及这句话,恍惚便笑出声来了。忍得禾儿姑娘目不转睛望着我,说一句:“从实招来!”
休整完毕,我与阿汝在第二日出发。临别前钱叔和薛婶给我和阿汝装了好些吃食,若非是禾儿姑娘再三说够了够了,他们想来还想给我和阿汝装车带走。
很长一段上,我们再没有遇见城镇,途径过一个小村庄。但我与阿汝并没有进入村子借宿,而是选择露宿野外。
天渐渐回暖起来,暮春的风尚且带着凉意。所幸没有倒春寒。
……
那日踏上路程两个时辰,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卷来一片黑云,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倾盆的暴雨便忽得落了下来。
才刚经过一个驿站,距离下一个大约还有好些距离,我四下看去,举目荒芜。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教我与阿汝一瞬灰头土脸成了落汤鸡。
茫然四顾之间我忽然听到一声剧烈的惨叫,与阿汝对视,看见她眼底的惊诧,急忙朝声源处奔去。雨帘深处,一间破庙静静伫立那。
硕大的雨点珠子一样往身上砸,惨叫声消失于无,只那一声,好像是我的幻觉。
我看向阿汝,她拉起我的衣袖,拽上我向前。
推开庙门,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老旧失修的“吱呀”一声响,迎面扑来一阵灰,蜘蛛网结在墙角。灰尘全落到身上,湿乎乎的黏腻。
庙外破旧,庙里并没有好上多少,满地杂草,泛白的黄幡,坍圮的菩萨像,断了一只脚的供桌,香炉中堆着厚厚的香灰,插着一把烧到头、一把断了半截的香。
因为那声惨叫,我在庙中小心查看,余光中扫见佛像之后,好像有个什么,走近一看,黄幡遮掩下伸出一只穿宝蓝绣花鞋的脚。
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阿汝握紧我的臂膀,挡在我身前走了过去。
阿汝拨开黄幡,我走进,绣花鞋的主人逐渐近入我的眼中。
我看见淡红色的血水汩汩流淌,昏死在佛像之后的女人腰腹高高隆起。
一个破了羊水临产的昏死的妇人。
我的心扑通一跳,急急往那边去,阿汝顿住了,我看了阿汝一眼,尚来得及疑惑,连忙蹲下身查看妇人情况。
她已近昏死,脸颊上都是汗水,眉头紧皱着,一直在冒冷汗,像是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冰凉,凉得我的心一阵阵发颤。
在这样荒芜的破庙之中,没有其余人,只有她这样一个大着肚子临盆的孕妇,怎么会这样呢?
我没有时间去思考来龙去脉,只知道人命关天。
要怎么做?
禄弟出生时我才三岁,记忆中抚摸阿娘的肚子听他在腹里“造反”,其他一概没有了。
血水汩汩流淌止也止不住,要怎么办?
慌神之中,我手一抬,抓住了阿汝的手。
我有些愕然抬起头,阿茹好像比我更慌,她的手冰凉,愣愣的,站在原地盯着妇人,慌了神手足无措似的,被我握住的手还在隐隐战栗。
“阿汝?”我晃晃她的手,“阿汝!”
阿汝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转过身不敢看似的,我第一反应是她在担忧男女大防,可这个时候哪里还顾的上这个呢?
“阿汝,人命关天啊阿汝!”
阿汝还是愣神,怕得很的,还是战栗。我松开她的手。
该怎么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孩子出生需产妇努力,她如今昏迷过去,只有等死。
“夫人!夫人!你快醒醒!快醒醒!”拼了命的摇晃,掐她人中,以期她能及时转醒,“你怀胎十月,再差一点点就能见到你的孩子了,夫人!夫人!你再不醒来,你和孩子都要死的,一尸两命啊!夫人!”
或许是死字触动了阿汝,阿汝猛地惊醒过来,掏出匕首劈开供桌,我瞬间了解她的意图,赶忙将地面零零散散的木柴拾拢。
打火石一碰,燎起火星,阿汝点燃杂草,将火堆升起。
剩余的杂草被厚厚一堆铺好,我们将妇人一起抬到上面,掐人中还是不醒,阿汝拔下妇人鬓边的发簪。
十指连心,她开始放血,再掐人中,没一会,只听见“嘤咛”一声,阿汝怀中妇人悠悠转醒,迷茫地看着我们,发出痛苦的哼声。
她醒是醒了,但双眼发颤,虚虚睁着,看上去立刻又要昏死,我赶紧叫她撑住,握住她的手。
“夫人,你还有孩子,你还没有见过你孩子。”
“孩子,孩子……”她喃喃,两行热行顺着颊边滑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轰隆,天边打过一道雷,阴沉的天际被闪电照亮。
胎儿太大,难以产出,没有别的法子,任她如何发狠,任然于事无补,惨白着脸,眼看着又要昏迷。
“得罪,”阿汝说,她脱去自己湿掉的外衫,两手穿过妇人两臂,将她抬了起来,站立着,让她的头颅靠在自己颈间。
淡红的血水和羊水一起淋漓流下,将阿汝白色的下摆浸透。
她轻拍妇人的背。
妇人一边哭一边惨叫,阿汝声音温柔,一边拍,一边道:“别怕,别怕,孩子会平安出生的,你也会没有事的,你可以的,一定可以的。”她颤抖的尾音落入瓢泼大雨之中。
大雨倾盆,我抬头看着眼前坍圮的菩萨像,她掉了一只眼睛,睁着另一只眼,眉目祥和,无悲无喜地凝望着座下的我们。
我望着她,双手合十,心中念佛。
愿她保佑夫人母子平安。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又过一道雷,随着而来的,是婴孩嘹亮的啼鸣,仿佛划破长空。
湿漉漉暖呼呼的婴孩突破羊水,掉到我的手中。
我不由长舒一口气,抬头望着阿汝,露出一个微笑。
可阿汝眉头紧锁。
我低下头,湿漉漉的血水还在不停奔涌,长长的脐带连接着孩子和母亲,我掏出腰间软剑,以火燎烧,就要去割脐带。阿汝向我摇摇头。
“还不是时候。”轰隆隆的雷声里,阿汝目光如炬,仿佛极有经验的,按揉夫人的肚腹。
我连忙脱下湿透的外衣,拽下黄幡抖干净灰尘,将孩子裹住。
也许是知道母亲危险,她除了刚出生时那几声啼哭,如今在我怀中乖乖地睁着双眼,不哭也不闹。
夫人已昏死过去,头抵在阿汝肩颈。
阿汝揉按着,手轻轻的,旋转、移动,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要作何,心砰砰跳着。
时间都被拉的无限长。
“哗啦啦”,一团血红色的肉球似的东西掉了出来。
是胎衣。
阿汝长舒一口气,虚脱了似的,她看着我,终于露出笑脸。
“阿江,现在可以了,可以将脐带割掉了。”她说,“不要割得太短,孩子那边,要留一小截拇指长短。”
“好。”我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