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汝》孔先

22、贰贰 “江觉如，

　　一切尘埃落定。

　　喧嚣过后，泗州城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时光依旧还是如流水般向前奔涌，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我只期，它能将所有未尽的遗憾抚平。

　　我与阿汝即将起行，临别之前，文小姐在文府设宴邀我们同往。
　　席面不大，除却我与阿汝、禾儿姑娘佩佩姑娘，还有一男一女两位李卉请来帮忙还未离去的江湖朋友。

　　我们尽皆相识于这场悲剧之中。

　　宴席开始前，文知府现身感谢了我们的帮助，举杯向我们敬酒，一饮而尽时还被酒水呛到，咳了好半会，像是不太会喝酒。
　　文夫人瞪了他一眼，急忙忙拍他的背给他顺气，他呛红了脸讨饶朝夫人笑。
　　衙门公务堆积，文知府来去匆匆，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个文气的中年人，很温和；文夫人也只露了一面，便就走开了，笑着说免得她在我们一帮年轻人不自在，亦很温柔。
　　文瑛瑶和他们很像，或者说，他们一家人都这样温温和和，好像说话都不会大声似的。

　　酒过三巡——当然阿汝是不喝酒的，她并不摘脸上的面具，由禾儿姑娘三缄其口的态度当中，席上其他人都极有分寸感的没有提要阿汝摘面具喝酒的话——酒过三巡，交浅言深起来。

　　天南海北的见闻，大多是李卉的那两位江湖朋友在说；禾儿姑娘采买食材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也不过临县；我偶尔搭腔，记忆中，是少时黄沙漫天的边陲，防风林在风中猎猎作响。我说，我曾喝过大梁最烈的烈酒。

　　“那是什么酒？”黄女侠问。
　　“我不知道名字，一下肚火烧火燎的，从喉头一直刮到肚腹，辣得很。”我笑。

　　文小姐默默听。佩佩目不转睛望着我，清澈的眼底一片晶莹，颊上已长出许多肉，红润饱满。她们都不说话，但满目好奇……阿汝呢？
　　我悄悄看向阿汝，望见她微垂的双眼，纤长的睫颤个不停，也听得仔细。
　　阿汝轻功那样了得，大梁疆域辽阔，她又用她的双脚丈量过哪些地方？抑或是她的来处，她是从何处来的呢？
　　这些我都好奇。

　　众人也随着我的目光一同看向阿汝。
　　阿汝一顿抬起眼，我们几目相对。
　　好半晌，她摇摇头好笑道：“我去过的地方，你们都讲过啦，没什么特别的。”

　　好吧。好吧。
　　阿汝语气这么诚恳，我勉强信她吧。
　　举起杯来。
　　“我们萍水相逢就是缘，干！”

　　七只酒杯撞到一起，极为清脆的一声碰撞，酒液在杯中晃动，溅湿我的右手。

　　宴散前，阿汝踌躇一会儿，将文小姐叫到一边。
　　她们不知说了什么，隔了太远，我没能听见。
　　阿汝和文小姐是否是旧相识，这个念头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脑海。

　　挺奇怪的，从杨菡出现之后，阿汝就显得异常的沉默。
　　在泗州城门外送别杨菡时，她甚至不顾男女大防，抬手轻轻拍了拍杨菡的脑袋。
　　这个举动也显得十分奇怪，阿汝总是仗着自己年纪大，将谁都当做小孩子，不过也是，菡姑娘如今也才二十有三，比阿汝小了整整五岁。
　　我在阿汝拍菡姑娘脑袋时也没能忍住，奔上前给了杨菡一个拥抱。

　　她和文瑛瑶说了些什么呢？

　　……

　　回到客栈时月光仍然充盈，庭中月影交横，粼粼波光一片澄澈。
　　我一时没有睡意，禾儿姑娘于是进屋拿出两坛酒来。
　　“泗州城特有的花酿酒。”她笑着晃晃酒壶，放在庭中石桌之上。阿汝摇摇头回了房。

　　“她们是不是认识？”我还没没问出口，见阿汝背影消失后，禾儿姑娘先一步悄声发问。
　　“我不知道，”我笑，心照不宣这话里的她们是何人，“我还想问你来着。”
　　禾儿姑娘将两只酒杯倒满酒，清冽的酒香瞬时萦绕在我周身，她自语说：“我不记得阿瑛有认识汝少侠这号人，我明天问问她……”她将酒杯递给我，笑得两只眼弯成月牙，“之后我再告诉你，你晚一日再走吧，觉如。”

　　我将杯中酒饮尽，清甜醇厚的酒香充斥我的唇齿，“我自己问。”我说。

　　禾儿姑娘凑到我身边，肩碰了碰我的肩，“你们……”她眨巴眨巴的眼睛里写明了好奇。“你们……”最后她问，“你们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

　　“英雄不问出处。”我悄声，她哼了一声，瞪我，我大笑，正色道，“天大地大，任我畅游。”
　　她听罢露出向往的神情，又摇了摇头，脸上一派祥和安乐，还有满足的幸福。
　　她的生活平淡安宁，足够幸福。已很够了。

　　一坛花酿酒刚刚见底，禾儿姑娘就醉得东倒西歪，支在石桌上睡了过去。我将她抱回房间，又坐回院子里，对月独酌起来。
　　尚有一坛酒未饮完呢。

　　恍惚中风声簌簌，我闻声回头，看见了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的阿汝。
　　她缓步在我身旁，禾儿姑娘方才的位置坐下。

　　我拿起干净的酒杯，斟满递给她。

　　阿汝盯着我手中酒杯良久，我一直举杯不动，只听见风声中传来一声叹息，阿汝接过酒杯。

　　我一动不动望着阿汝，她堂而皇之侧过身，背对我，脸藏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我看见严丝合缝的面具被抬起一点缝隙，露出一段白皙的下巴。
　　而后，阿汝扭回头来，将空酒杯放到石桌上。

　　我想，清冽醇香的酒液，应当已经浸润了我看不见的那双唇。便又将空杯斟满。
　　阿汝再接。

　　她饮一杯，我便也饮一杯。
　　便就此一杯两杯三杯……

　　月夜之下，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墙角，那株石榴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我自己问。”
　　就在刚刚，我才同禾儿姑娘这样说。

　　我自觉这样隐秘的晚上，可以说一些隐秘的话了。

　　我看着阿汝的眼睛，她还是那样一双眼睛脉脉含情望着我，她饮了酒，更加水光潋滟，更加湿润了。
　　阿汝应当是喜欢我的，我不会认错，她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专注地看着我。
　　她若不喜欢我，为何总是这样看我呢？

　　我觉得自己已经醉了，已经很醉了。
　　很醉了的人总是会多出一些莫名的胆量和倚仗，便什么也不顾忌地问出口。
　　是的，我要自己问出口的。

　　“阿汝，你那日为何会来将军府呢？不要说是为了你的伞，你背着我跑出去后发现伞掉了，也没有别的反应，若是，若是那伞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你一开始就不会借我。”
　　“对不对？对不对？”
　　“怎么也不应该，怎么也不应该带着我跑到江州，又和我浪迹天涯。”
　　“你若要避风头，避几天也该够了，再回去找伞才对。”
　　“没错。这样才对！”
　　“你说呀阿汝。”

　　阿汝看着我，听着我，好像我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我凑近她，想看的更清楚些，想看到她面具下的容颜。
　　头就磕到她的面具上，冰凉的、冷的触感从额头冻进来，我靠在她的额头，不依不饶：“阿汝、阿汝、阿汝，你说！你那天为什么会来将军府？”

　　“因为你。”很久很久，阿汝终于说，“江觉如，我是为你而来。”

　　我笑起来。
　　我就知道。

　　我直起身，按住阿汝的肩，低头怔怔地对上阿汝的眼，这样便看得更清楚了，她的眼湿润火热，离我只有咫尺。
　　我听见扑通扑通扑通，有什么在胸腔中好似擂鼓震响。

　　如水月光爬进阿汝的眼中，被她漆黑的、深沉的眼瞳吸入。
　　她眨一眨，又立即漫开来，吻上她薄薄的眼皮，那么剔透。

　　若是摸上去，隔着眼皮，应当能感受到她漆黑的瞳仁的震颤吧？

　　阿汝有着怎样一双眼睛呢？
　　它不仅攥取了月光，亦攥取了我。

　　它深深地倒映着我，只倒映我，滔天的情将里头的我整个淹没。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我按住我的心脏，将即将跳出胸膛的它按回心口。

　　“你和文姑娘说了什么？”意识最后，我记得我问。
　　阿汝重新变得沉默，月光如水温柔地投在地上。

　　“我和瑛瑶说，她心中若是犹豫，不知该如何决断，还是尽早表明坦白清楚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