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汝》孔先

21、贰壹 她明明，才

　　十日的时间，已足够消息雪片似的飞出泗州，传到梅州。
　　绞刑前一日，清平门管事终于风尘仆仆赶到泗州，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府衙寻文知府。

　　听闻清平门在武林上有些威势，一开始我以为王家派人来是来救他们少主的，那管事打照面后提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要下地牢。
　　后来我知道是我想错了，管事的并未在文知府断案的结果上过多置喙。王家派人来，是给王宣收尸的。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在王宣死后，让他带上二少主的全身回梅州。

　　清平门门风清明，不容一丝污垢，门下之人不得为非作歹，一经发现便逐出门派，便是亲子也不容徇私。他们铁面无私，不强求救下儿子性命，却依然想要带回不孝子嗣的尸身，葬入祖坟。
　　可怜天下父母心。

　　管事的本该在行刑之后出现，他提前现身，要求下地牢，只为一件事。
　　杨菡。

　　“二少主夫人。”管事的看也没看隔壁牢狱中的王宣，只是看着杨菡，“小人奉夫人之命，来给您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大纸。
　　和那日一样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墨字，他摊开在杨菡面前。
　　杨菡低垂着眼，没有往那上头看一眼。
　　管家还是笑了笑，道：“夫人说是王家对不住少夫人您，是她的儿子色欲熏心没有本事，还连累了您，这些年来您辛苦了。”
　　他说完请求狱卒打开了隔壁牢门。

　　宫刑之后短短几日，王宣已形容枯槁再不似从前风流了。
　　他好像认出了管事的，攀爬上去拽住管事的裤腿，口中气若游丝：“权叔，是爹叫你来救我的对不对，权叔您快救我出去，他们要我死啊权叔！”

　　管事的叹一口气，慈爱地摸了摸王宣的头，王宣的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彩。
　　“二少主您啊。”随即他冷下脸来，收走了最后的一缕慈爱，依稀不认识眼前人了。
　　他捉起王宣的手划破手指，鲜血一瞬从伤口中迸出，将血指印印在了纸张上。

　　他再次走到了杨菡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喊二少主夫人，他说：“杨姑娘。”郑重其事地将那纸交到杨菡手中。
　　杨菡的眼皮动了动，看清了纸张上的内容。

　　“夫人说此后与您一别两宽，祝福姑娘，重梳婵鬓、美扫娥眉，一生无忧。”

　　那是一张和离书。

　　杨菡嚎啕大哭。

　　……

　　这件事发生之时，我并不在现场，是后来李卉向我转述的，那个时候，杨菡已经走上了流放的路途。
　　三年累案，王家前来的管事还送来了其他部分被害女子的谅解信，加之从犯，文知府判了杨菡流刑。
　　李卉决定跟在她身后护着，临行前，她告诉了我王家送来和离书之事，还与说了她们的相识。

　　她同我说这些，或许是因为那日语杨菡不欢而散走出地牢后，我同她说，如果她想一直待在杨菡身边，并不必须要杨菡同意，和阿汝一样厚脸皮硬跟上来就是。
　　阿汝有些无语地看了我一眼。

　　也或许她是需要有一个人倾诉，需要除她们俩之外的有一个人，知道她们的故事。

　　她先说了杨菡，她所知道的杨菡。

　　杨菡亦出自梅州武林正派，她与王宣门当户对、青梅竹马，被王宣道貌岸然的模样欺骗至深，自以为与王宣感情甚笃，甚至期待与其完婚。

　　王宣是个天阉，这件事情，他瞒得很好，从少时他自己发现之后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身有残缺，严苛的家教未能使他长成一个真正的君子，叫他内里腐烂开来，以腐肉畜养出了一头恶魔。

　　杨家遵从孔孟之道，家学渊源，用的是儒剑，才女和侠女之名几乎是伴着杨菡长大的，如此种种，成就了她美好的品格与气质，亦在遇见恶魔之后，成了禁锢住她的枷锁。

　　婚后王宣暴露得彻底，一改温和模样，将不能人道之罪全怪到她身上，日夜指责，她每一日都煎熬生活在痛苦之中。
　　她苦苦寻医，想替王宣治病，却始终没能找到有效的治疗，直到……

　　王夫人瞧出她烦闷，叫她出去游玩，她救下一个女孩，带回家中，救命之恩，那女孩对她生出情愫，趁她熟睡之时给予亲吻，被王宣撞见。
　　那一刻，王宣竟是有了反应。
　　此后，万劫不复。

　　李卉是轻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我和阿菡第一次遇见，是我被恶人围攻，她出手相助。”
　　“她持着剑从阁楼上飞下，像个仙女似的，第一眼就叫我动心了。”
　　“我们之间的初遇，不掺杂其他，只是因为她的善良。她本就是很好的人，可惜被坏人欺负了……”
　　“她明明，才是王宣手下，第一个受害者啊……”

　　孤雁南飞，李卉一抹眼角，向我们一众人告别，打马朝南边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