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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双牡阁(三) 余生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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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忙乱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空下来的那只手,轻轻拢起他两只手。
他只觉被裹入在一片温和,鼻尖抵上对方脖颈,眷恋这份软软的梅香。
脑袋埋在那人怀中,低着头,眼睫上的晶莹微微抖动,对方两指一推,轻轻摊开他的掌心。
随即,温热的指腹贴上手心,缓缓滑动,一圈又一圈地画着圆,动作很轻,但有阵阵痒意从沿着指尖划过的轨迹,一簇一簇地灼烧起来。
背后痛意虽未减弱,但掌心的敏感引走部分注意,他胸膛的起伏渐缓,还是懵懵的,脑袋乖乖贴住那处坚实,不再乱动。
“叫什么名字?”
他稍稍一怔,“我还没想好花名。”
“原来的名字呢?”
原来的名字,不论是姓,还是命,都招来了带来太多太多的不好。
他停顿着,低下头,“逾白。”
对方似乎顿了一刻,但即刻指尖一动,以手心软肉为纸,一撇一捺,不轻不重,勾则柔柔一扫,最后平直一笔,稳稳收束。
“逾白?”
“嗯。”他嗓间已有些发闷。
“后面的路,我帮不了你什么,只听几日后是你生辰,他们送了礼盒 。”
他摇摇头,“那是花魁的生辰,进来时就定了,新秀花魁同一天生辰,统一办,我的生辰,早不记得了。”
一只手揉上他的发顶,“生辰礼也好,见面礼也罢,我会送你一件礼物,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他哑声问道。
“不论如何,余生幸福,好吗?”
他背过身去,面朝那人胸膛,眼泪又出来了。
他吸吸鼻子,“幸不幸福,我如何说了算?”
“只要你觉得幸福,就是幸福。”
幸福,太满,太难,与他从来都没有太大关系。
他含糊地应着,留着一抹泪痕,对方双手再放上肩上。
命髓被肩后两骨护着,只有从内才能注入,如今打开两骨,从外输入,输完便要复原。
他牵紧那人袖口,忘了那日结束是是何情态。
只记得,指尖依旧在掌心盘旋,昏昏沉沉,“你再抱抱我,已经好久没人抱我了。”
还有一缕名为幸福的香,萦在鼻尖,涅灭在幽微的红烛中。
第二日,醒来时,徒留掌心丝丝余温,记录着他来过的痕迹。
脚步声麻利,是婆子领着一群人进来,婆子一手探向他命髓,脖间传来一阵冰凉。
半晌,婆子满意地点点头,将他的铁片命器一把塞入他手中。
逾白死后没多久,入云宗便乱了,他随手捡来铁片做了命器。
他攥紧铁片,双目悠悠转明。
眼前,直挺挺地站着婆子,右侧是一众还未接客的新脔,左侧是姬翊。
姬翊脚下轻灵,几步走到他面前,面色关切,“不见,昨晚怎么样?”
他眼眸流转,淡淡看向姬翊,“很不错。”
姬翊面色一凝,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拉住他的手,“昨日,听你喊得那样难受,我也一阵心慌。”
他敛敛神色,婆子往旁侧吐了口唾沫,“你且歇两天,也钓钓他们胃口,两日之后,花魁祭,就得出来了,知道吗?”
他低头看着外户墙角,一颗嫩白的小芽,头上沾着湿湿的泥点,冷风掠过,一摇一晃。
接下来两日,他如以往一般,到后院埋着头,帮着打水、洗碗,做着小厮的工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干活地时候,事一件接一件,他也无暇想其他。
只是第一天,晚上睡前,盯着手心愣了好一会。
第二天,他蹲在那株小芽旁,心中不知为何,掀起一片邪风,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第三日一早,便忙翻了天,阁里上上下下摩肩接踵,送衣服端水。
他看着天边喷薄的日光,一点点蒸腾着,往上爬。
靠山的逝去,错认的羞辱、来来往往的议论、粘稠恶寒的目光,这样的日子,若是没有希望,便还好说些,至少能一眼望到头。
若是有了希望,前路就像蒙起雾,只有一寸残存的光亮,催促着你去追去留,白白对前路生出许多幻想。
偏偏还有那么多人,愿意拉着那残光,至死不放。
柳不见不愿意做这样的人,他见过太多一开始浓情蜜意,山盟海誓,最后人去茶凉。
只是,当他看到那缕日光时,一股异香化成鱼钩,狠狠贯穿着心脏,好像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已经好多好多年,没人给他送生辰礼了。
阁里长廊,玛瑙成串,风过脆响,珠帘摇晃。在酒水的泼洒下,脔儿们一个个走出,步下生莲,红扇黑扇交错着,巧笑成韵,笑面如靥。
前庭吟笑琴音,推着日头一点点下移。
晚间钟鼓一敲,姬翊开始梳妆。
他坐在后院,拿着把白扇,帮着看火。
扇子一扬一顿,火星在昏暗的夜间跳动,火柴噼里啪啦烧着,一根根木柴长出火焰,再被火焰吞噬,最终化作一块焦黑。
他苦笑着,翻动一块块焦黑的木块,一句戏言,竟当了真。
又是一声锣,叮叮当当的,姬翊出来了,婆子的喊叫也从前庭冲进来——
“那个歇了两天的小王八蛋呢?又躲哪干腌臜事去了?”
他放下翻动火堆的棍子,一步步朝后厨走去,后厨直通前庭后方,无人注目,他想着到了前庭,便找个角落坐下,无人在意是最好。
后厨与前庭间挂了道黑帘,帘子不够长,最底端透出一条光缝,缝中参差翻过一个又一个脚跟。
他走到帘子前,指尖刚触上帘缘,全身便一滞——
他闻到个味道,很熟悉的味道。
他立于原地,婆子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味道隐隐从帘缝中透出,进退两难。
骤然,前庭爆发一阵惊呼,不同于花魁出场的玩味,更多几分是艳羡与讶异。
他颤着手,撩开帘子——
前庭正中心,烛火随意点缀,映着红烈烈的辉光。
烛火旁,左方是一大波宾客,目视手指,围成个环。右侧是一种新脔挤在一起,捂着嘴,低声私遇
一方快意风流,一方娇玉艳彩,中间围着两个人。
右侧,花红柳绿中簇着姬翊,一袭红衣,妖胜海棠,勾着唇,笑得骄阳似火。
左侧,倜傥不羁中聚着一个人,黑衣素袍,浅浅露出个侧脸,微颔着首,看不清神色。
只有一点很清楚,那个人是梅香的发源处。
他站在原地,婆子的叫骂在脑中盘桓,如同一场幻梦,中心的两个人影,重重叠叠,看不真切。
他向前一步,再欲抬腿,却见那人朝姬翊走近一步,低下头,凑近几分,姬翊笑得更胜原先,二人又近几分。
二人中间,放着一排食盒。
他听不清二人言语,只闻得近处几人议论——
“嚯,这下了血本啊,六方斋的玲珑糕。”
“不就是块糕饼吗,有什么稀奇的。”
“乡巴佬,这玩意大涨修为,上面那些修道的,一块难求,就这么跟你说吧,七块玲珑糕,够点一次天灯。”
“啊,那这么多食盒……?”
“他买了一百块。”
“且不说价贵,现在是有价无市,那六方斋讲一个眼缘,看你一眼,就判断只允许你买多少。”
“比如说,你去买,那斋主一看,歪瓜裂枣,不卖。”
“你等我捶死你。”
他看向二人。
那人周围围着的一众宾客嚷嚷着:
“兄弟这么大方,拿几块出来尝尝呗。”
“是啊是啊,搞一口搞一口。”
姬翊四方簇着的一群新秀低笑着:
“什么时候的事,这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我也要、我也要。”
姬翊偏着头,听着众人的渴求,朝那人看去,下巴点点四周,询问是否可以。
那人凝着神,最终沉沉地摇头。
前庭又是一阵起哄,那人凑到姬翊耳边,唇间微动,半晌,缓缓撤开。
那人挥挥手,示意小厮将东西搬上楼,他指尖陷入掌心。
两个小厮将食盒看得极贵重,一次搬一个,缓缓步上楼
心脏微弱的跳动鼓动着血管,他定睛一看,那食盒一共十盒
他看着小厮一步一顿,将第一盒搬上楼。
那人或是如此,听他说今日亦是花魁生辰,便也备了礼。
小厮快步下楼,此番一次性叠起两盒,往上方运,直入姬翊房里。
他早为那人找好了托辞。
眼见着又两盒上楼,楼下还剩五盒。他撑住门框,闭上眼。
一次、就一次,让我尝一次幸福的味道……
再睁眼,楼下只剩一个食盒,孤零零的立在原地,在眼里有了重影。
他指尖深陷皮肉,看着两个小厮,停在最后一盒前。
心跳震得他颅内警铃大作。
倏地,二人同时伸手,提起最后一盒,大步朝楼上走去。
那人看着小厮搬完东西,硕然转身,大步离去。
美景美景,当真美景。
他脚下虚浮,正欲朝后院退去,后背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推,跌入前庭。
真切地看着,看着那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婆子一掌拍上他后背,那力道顺在开骨的痕迹,直击心底。
这一下,激起不少目光,往他身上聚焦。
婆子手将他摁下,逼他屈膝,“小娃不懂事,在外面乱玩耽搁了时间,诸位恕罪。”
姬翊回过头,看着他,扬着笑,“诸位莫要计较,这样吧,正好今日那位公子送了礼,我一人又吃不完,就分给各位,权当赔罪。”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骚动。
“花魁果然大方。”
“嗯嗯,还温柔,帮同僚解围。”
姬翊一挥手,唤来丫鬟,朗声道:“取八盒拆了,分给诸位贵客。”
他缓缓起身,坐到角落去。
顷刻,一碟又一碟,裹着糖霜的糖糕送出来,糯米皮包豆沙馅。众人们聚到前庭中部,一人拿走一两块。
很快,一股甜腻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双牡阁。
他坐在角落,肩头被猛然一拍,他堪堪回首。
姬翊正站在他身后,笑得璀璨,手中一碟糖糕,伸到他面前,“你要不要?”
“多谢,不必了。”
姬翊凑到他面前,仔细盯着他脸色,“真的不要。”
他摆手,“不喜甜食。”
姬翊一偏头,“真的不要吗?味道还可……”
“不要,”他站起身,声音一重,但随即深吸口气,沉声道:“多谢了,真的不要。”
姬翊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开,他坐回原处,闭上眼,稳住心神,却听——
“不见?可让人好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