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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缱绻梦(一) 夫君,别走 ...


  •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颇有生气熟络。

      他迅速转身,瞳孔放大——

      陈玄年,柳泯寒的心腹,为入云宗做了二十多年谋士。

      自记事起,便开始教他读书。

      “陈先生?”

      陈玄年快步走到他近前,目光上下流动,眼角皱纹微不可查地颤动着。

      手中红扇被狠狠一扯,那代表身体发肤公之于人的东西,被陈玄年一把扔到地上。

      他手中一空,愣在原地,一双大手将他抱入怀中——

      “回家,马上回家,我入云宗还没沦落到卖孩子的地步。”

      他低下头,心跳不敢太快,只怕又只是虚妄,陈玄年理清他额间碎发,再踩一脚扇子。

      “什么破扇子,师父给你再打一把更好的。”

      再后来,双牡阁少了个双修极品,陈玄年身后多了个,手持玄扇的后起之秀。

      画面消失,一阵天旋地转,进幻境前吃下的那块糖糕,此刻,糖油在腹中翻江倒海,甜得发苦发涩。

      稳稳落地后,他幽幽睁眼——

      银铺世界,玉碾乾坤,大雪蔽日,雾尘笼天。

      探身向前,脚下发出酥酥的踩雪声。

      四面茫茫,空旷寂寥,满是白色的雪花,看不到尽头。

      他向前迈出数十步,四周仍是无际,天地间,除他之外,再没有别的活物。

      他停住步子,眼眶被疾风吹得通红,后方却猛然一阵踏雪声——

      他不及回身,一只手便轻轻覆上他肩头,一个熟悉的音色响起:

      “在找我吗?”

      熟悉至极,从出生到现在,他每天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他自己的声音。

      他转过身,对面一身素衣,凤眼冷冽,唇薄色淡,肤色较雪无异。

      二人相视,仿佛出于同一个刻模。

      唯一不同,就是对方佩刀,他持扇。

      “你……”他唇间微张,对方却先轻笑一声。

      “在下柳见,恭候阁下久矣。”

      一阵风来,对方白刃出鞘,他侧身闪开,凝视着柳见。

      “这地方,是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出去?”

      柳见掌间相击,“柳宗主当真神谋。”随即再度持刀对准他,眸光朔朔。

      他轻叹,展开玄扇。

      刀尖相向,疾风骤雨,漫天玉麟飞扬,剑光扇影交错。

      柳见臂上留下数十道划痕,剑风带了血气,急急向他刺来——

      劈光开雾,长驱而来,浅浅砍入他腰侧,剑刃与伤口相接出,逸散出一阵白气——

      缓缓涌入他体内,脑中隐隐再有画面——

      灯笼隐隐,温和得醉人,他缩在母亲怀里,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他脑袋上,柔柔抚摸。

      钗者,坚也,情至忠也。

      入云有俗,每逢新年元宵,家中长辈纷纷动手,用各种工具,给孩子打制钗子。

      柳泯寒长臂一伸,搂过母亲。

      他抱着炉儿,暖在手心,从母亲的臂弯下探头。

      母亲细细翻动着银扣,柳泯寒笑得温润,拿着小刀,在钗上刻小字——

      “一世长舒”

      四字祝福,亲手刻下。

      二人一人持一边,为他绾在发间。

      雾气消散,他后退几步——柳见是他的心魔碎片。

      对方便步步紧逼。

      他深吸一口气,扇骨抵住剑身,拼全力压下,将人控制在地面。

      僵持之际,明透的剑身一闪,映出他带血的脸颊。

      他咬紧牙关,调转刃尖,对准那人心口,使力狠狠一刺——

      身下一声闷哼,柳见唇角带血,却柔柔伸手,抚上他脸颊,“真的要这样吗?”

      他扫过柳见一眼,将刃尖下压几寸。

      柳见头一偏,失去呼吸。

      他起身,回头望去——血印零星,几乎铺满这冰凉的白布。

      这样站着,空中一声巨响,雷声轰出,翻天覆地,一个老迈的声音,悠悠自高处传下:

      “这位修士,你已通过第三层试炼,且请上前,与我傀儡宗各长老面谈拜师事宜。”

      面前,一道夺目的金光绽开,破出一方出境门,天光大亮。

      他迟疑地迈出一步,腕间被猝然一刺,手上吃痛松开,玄扇被一手拽走,颅内一阵发晕,视觉顷刻消失。

      他向后倒下,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冰凉的指尖贴上他面颊,耳边森森响起声音——“在下是心魔,你若不把我吸干,便是不死不灭了。”

      他支起身子,朝着发声处逼近,屏息凝神,命髓有损,攻击做不到,保护层还是能做到的。

      靠着命髓滞留的灵力,强行筑起防御层。

      风声凛然,对方用扇子聚起四周灵力,一气挥开,萧萧而出。

      “砰——”

      防御层乍然破开,他喉内一阵翻涌,将翻出的血强行咽下,身形不稳,一只手扶住他胳膊,帮他站稳。

      “还可以吗?”柳见凑到他耳边。

      “咳…”

      “看来是不行,那阁下就——”

      一手急厉地拽起他后脖衣领,他向后栽倒,对方将他向一个方向拖去,在雪地上留下一道血轨。

      对方将他拎到一处,背后寒意渗骨,他试探着后挪步子,却发现脚后跟悬在空中

      又是扇起,他还想挡下,命髓已形同虚设。

      “下饮黄泉,一路走好——”

      扇风对准他腰间,他全身一软,向后跌去,后方却空无一物。

      顷刻,陷入无尽的下坠中。

      悬崖便,柳见轻轻摇着扇子,向下瞟一眼,走向那道金门。

      行至金门前,放下白刃与玄扇,张开双臂,身体边缘开始化作纷飞的光星,涌入门中。

      骤然,柳见浑身一颤,一只白刃硕然挺起,从下方刺出,贯穿其喉咙,柳见忙着捂住脖子,却全身僵直,悠悠倒下——

      柳见身后,柳不见垂眸,擦拭着指尖血迹,拍下落在肩头的梅瓣。

      缓缓看向柳见身体,化作光雾,他也没想到——

      无尽的坠落下,刺骨寒风,雪粒从耳边奔袭而过,浑身轻飘,心脏仿佛悬在空中。

      下一秒,他撞上一个粗壮的硬物,如同救命稻草般,他即刻伸手抓住,爬到硬物上。

      ——一颗长在峭壁的大梅树。

      他四处摸索,摸到那树干结疤纵横。方才,由于被他狠抓一把,留下三道指印。

      树皮干巴,枝干十分宽大,大小刚好,将他完全接住。

      干上梅瓣堆叠,他摔下时,压碎一簇簇梅花,激起空中梅浪。

      无数白里透粉的花瓣,纷纷扬扬,从树上散下,落到他。

      花瓣飞出,花蕊的幽香,便再无法掩盖,温润地萦绕四周。

      梅香的初调,是傲立雪中的凌冽,到鼻尖时,却没有雪的寒凉。

      不厉不疾,寸霏沁雪,透出缱绻、柔和、温良的底色。

      来不及想太多,他三步并两步,开始向上爬,循着声,来到柳见身后。

      柳见的白刃,无论刺中哪个身体,都会致使心魔泄出。

      如此,才是杀死柳见的正解。

      他将白刃收裹在身上,光雾心魔刚想往他身上跑,他速从怀中,取一小罐,将此记忆收入。

      这个大心魔,绝不是什么好回忆,为今之计,还是暂且莫要轻动为上。

      他走入出境门,回头一望,缓缓展开玄扇——

      雪地上,从崖边起,二十步,步步带血,步步迎雪,步子尽头,是一片耀眼。

      在那中心,灼目的金光勾勒出一个剪影,发丝裹着金光,缓缓向门中远去。

      一傀儡微微笑着,“璃宗主有请。”

      他顺手向下,扔出“三层已过”,便随年轻修士走出休息室,通过一道长廊。

      长廊由玉石砌成,廊上挂着历代傀儡宗宗主的画像。

      数百步下,最终,到达正殿门口。

      傀儡掀起门帘,他向前一步,门中瞬间窜起,一道烈火,让他止步门外。

      修士一顿:“您身上还有幻境的心魔?”

      他想起,方才封在罐中的神识。

      “嗯。”

      “请尽快吸收,正殿不允许幻境之物入内。”

      他眉间一蹙,打开罐子,立即屏息凝神,通向神识,唤出逾白。

      柳不见:帮我挡住。

      "好嘞"

      门帘火缓缓消散,他抬脚迈进正殿,便见一张长桌,桌边坐着一排人。

      他对上上首那女子,直声道:“璃宗主,还请将晚辈的东西,物归原主。”

      璃宗主轻笑一声,“小柳啊,你的东西,不是在你体内了吗?”

      璃宗主转过身,不再看他,身旁一名长老脸色不善——

      “快走,三层幻境早把心魔还你了,你家那位,已经准备闯上来了。”

      他敛敛神色,迅速下塔,去寻杨欲燃。

      塔下,素袍蹁跹,笼着一层阴郁的氛围。

      他快步向前,走到那人近处,再欲向前,却觉体内心魔尤为躁动。

      杨欲燃听到动静,猛地转身,心魔一跳,险些冲破小白的防罩。

      杨欲燃还要上前,他腿间发怵,心魔如洪流般抵住命髓门,向后退去。

      雪地中麻木的四肢、酸痛的伤口以及下坠的几秒,迅速侵占了神海。

      他凝神静气,强行拢住肆意横行的心魔,不让其侵占意识。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他小臂——

      心魔瞬间翻涌,意识混沌,他意图甩开杨欲燃,却四肢无力,如今保持站立已是难事。

      逾白在神识中窜游:

      "死东西怎么突然这么烫,完全挡不住啊。"

      他眼前迷蒙,眯着眼,最后一眼,逆着光,看间杨欲燃耳边的坠子。

      好累、好累,想躺下、想睡觉,想……

      杨欲燃顺势将他抱起,所有强撑,一瞬卸下,膝盖一软,跌入那片温和。

      "现在基本安全,我先抽走视觉感官,集中火力,堵那死东西。"

      柳不见:好……

      眼前逐渐模糊,趋于黑暗,脑中一空,只听嗡嗡的响。

      寂静许久后,他只觉周身又热又冷,温热的气流,流入耳中——

      “回来了。”

      杨欲燃一声令下,他最后强忍的一口气,也呼出去了。

      任由心魔,进入身体。

      杨欲燃将人抱着,大步走入魔衾殿,一把推开寝殿门。

      杨云升正坐在殿内待命,拿着医书左翻翻,右看看,此刻抬着头,看向门口。

      杨欲燃快步走到床边坐下,缓缓让柳不见躺在床上,盖好被子,握住柳不见冰凉的手,沉声道:“一出来,浑身发软。”

      杨云升做个驱蚊手势,示意杨欲燃闪开,他来看。

      杨欲燃弯腰站起,放下柳不见的手,将其塞入被角,再直起身,杨云升正要上前一步——

      一双冰凉的手猛地搂上脖颈,柳不见直直弹起,挂在他身上——

      “夫君,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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