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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魔衾殿 他抿起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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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见坐于镜前,昏黄的镜面,映着他一身素衣,眼底隐隐乌青。
过来时,匆匆擦了头发,如今披散着头发,几缕发丝翘起,散乱一处。
他所着衣物,缎布为底,银线勾就花柳暗纹,只是衣带松散,是中衣的款式。
他垂首,方才药浴的功效渐渐退去,心口再度被剧痛噬咬,指尖颤颤,拉起两条衣带,轻轻交叉,衣带穿梭,打出个结,两手抓着结下带子,狠狠一拉——
衣襟骤然锁紧,他顺势打上个死结,只是手松之时,那结又堪堪散开。
衣襟散,青丝乱,灵力难用。
他眼睫微颤,落在桌上的四指不觉收紧,扣着木桌纹理。
杨欲燃,阴晴不定,阴如地鼠,毒胜蛇蝎,颇好残害修道者□□。五年来,他次次于魔族为敌,杨欲燃应当恨毒了他。
如今,是想来亲自处置他。
况且,他举起手,暖光下,手部白皙,无一点伤痕与老茧。
还有他的清柳纯髓。
清柳纯髓,形貌?丽,可自行隐去伤口,皮肤呈玉白色,几乎是为双修而生的存在。
如今,知道他柳仙君是清柳纯髓的,仅有六大宗宗主……
还有杨欲燃。
若是杨欲燃要……
灵力无法使出,他也无法拒绝,不是吗。
指尖不觉陷进掌心,心口的钉痕一日不补,他便多做一日废人,双修增进功力,恢复伤处,对两方都有益……
他看向床榻,软枕玉帘,蚕丝制成芙蓉被。
若是无法阻止,不如坦然接受,起码在反应上,不随杨欲燃的意。
他深吸口气。
“吱呀——”
门骤然一响,一阵异香涌入,稳稳的脚步声徐徐落下。
饶是想过千千万万遍,如今这番情貌,再见杨欲燃,也是心脏一紧。
“啪嗒、啪嗒、啪嗒……”
靴间一声又一声地落地,步步紧逼,镜中恍恍,露出个黑色的影,杨欲燃停在身后。
衣料擦过椅背,窸窣成声,如今室中唯留他二人,杨欲燃也该放下伪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等待着讥讽、侮辱,等待着恶语相向。
杨欲燃唇间微张,他指尖攥紧几分——
“怎么不束发?”
他眉间一滞,对方继续道:“你不是说过吗,‘正衣冠,端己身’。”
他喉间一哽,沉声道:“身已不端,何必正衣冠?”
杨欲燃叹出悠长的一口气,缓缓从怀中拿出一个细长的条状物,在镜中一银光闪,紧紧一瞬,却是无比熟悉。
十五岁那年,陌上春日,和杨欲燃第二次相遇。
他挺身展扇,放低下盘,杨欲燃站在小道前,挡着他的去路,玄衣皓领,微微偏头,轻轻笑着,手中捏着一只银闪闪的钗子,在他面前轻轻摇晃。
“小仙君,买不买钗子啊?”
他飞身将扇抛出。
“别动手啊,送你的送你的,不要你买。”
他忘性大,很多东西都不大记得了,只是记得那一日扇子在空中转了几十次,二人从树上打到地上,最后落了满肩的桃花。
打斗中,他将钗子打下,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最后,在桃花丛中,他鬼使神差地盯着那只断钗,看了好久。
现在倒是记得,钗头有一片胖胖的小柳叶。
回过神来,才发现杨欲燃在摆弄他的头发,稍稍回头,杨欲燃的掌心便按在他脑袋上。
“马上。”
他定定地坐在桌前,看杨欲燃目不转睛地挽起他发尾,钗子一扭,稳稳定住。
杨欲燃慢慢松手,帮他绾好发,发团旁侧,那只银钗悄悄露头,那片有些暗淡的柳叶,缀在上面,宛如一滴清露,转瞬即逝。
“我当年觉得,你戴这个,一定会很好看。”
他看着那柳叶,微微愣神。
“你当年说,我送你这物件,是在挑衅你,”
“可我当年是当真觉得,这钗子,真衬你。”
没有唇齿相讥,没有步步紧逼,没有凌虐折辱,有的只有一句“真衬你”。
看着那柳叶,在心口诛心钉的剧痛下,火上浇油,助纣为虐。
柳不见抿起唇,此番又中了杨欲燃的计,压下喉中苦意,“杨大尊主,何必如此?”
杨欲燃给他整理碎发的手一顿,他抿起唇,“你如今想做什么,做便是了。”
“何必耗心耗力,找来那落了灰的物件,来哄我。”
杨欲燃收回手,语中笑意不再,淡淡道:“那柳宗主认为,本座是想做什么?”
“剥皮抽筋,掏心片肺,断气抽血以解心头之恨也好;做炉鼎……”
杨欲燃眉头一皱,止住他话头,“前者,将你留在获罪台就够了。”
“至于后者,”杨欲燃手背朝下,往桌上轻敲一下。
手边扇子剧烈颤抖起来,倏地飞于杨欲燃掌心,眼前一暗,又陷入眼盲状态,体内灵力被一抽而尽,命髓瞬间空虚。
“你的命器可是很听本座的话。”
柳不见激起一身冷汗,当时六宗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抽去他的命器,如今他与扇灵重新相认,应当更难分离才对……
黑暗中,掌心落下一沉甸甸的重物,扇子回到手中,再度复明。
他拿起扇子,仔细查看,“柳宗主,”杨欲燃在他头顶悠悠道。
“我的半颗心脏,用得可顺手?”
他猛地抬头,“什么?”
杨欲燃摆摆手,懒懒道:“柳宗主只知自己的好师父,给自己用一块上好的血玉,炼得一件趁手的命器。”
“却从来没问过,血玉是怎么炼的,是吧?”
杨欲燃把住他的手,轻轻将扇子展开,凑到他耳边。
“那我来告诉你,你出生的那一年,我八岁 ,以我生父为首,屠戮宗门,杀我养父母,剜走我半颗心脏,献于第一正道。”
他低下头,他从来只知杨欲燃弑父。
看着用了多年的扇子。
“抱歉。”
杨欲燃把着他的手一顿,他将扇子推到杨欲燃面前,“扇子,你收回吧,物归原主。”
杨欲燃拿起扇子,端详一番,重又扔到他怀里,“本座还没这么小气。”
“我只是想说,这么些年来,我若是想抓你做炉鼎,光这一点,就足够了。”
柳不见垂首,杨欲燃又道,“不过,本座有件事对你做。”
他抬头对上杨欲燃的眼,杨欲燃薄唇轻启,“本座要你,”
杨欲燃停下,侧头看他反应,他早有预料,神色不动。
杨欲燃摇摇头,接着道,“陪本座去趟悬壶宗。”
悬壶宗侧门,有两男子身披斗篷,掩住面容,进入宗内。
杨欲燃给他又喂了一颗止疼药,如今行走跑跳方能维持,带着他,快步步于侧室前,笃笃叩门。
门被退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溢出,未见人形声先出——
“哟,师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抬眼,柳不见瞳孔放大:
平日温润儒雅的青年医师,悬壶宗宗主杨云升,此时侧着身子,一手撑着门,一手撩头发,笑得嚣张。
杨欲燃挥手,作驱蚊状,杨云升堵在门口,“工钱结了再进门。”
“不是前几日才送来吗?”
杨云升嘴一撇,“那是这个月累死累活,给你当细作的工钱,就今天早上那句,得加钱。”
杨云升夹着嗓子,鬼迷日眼,“哎咦~‘去吧~就是去了也拿不到~现在那扇子~谁能近身~’”
“都不说话,这话一出,整得我跟傻子似的,给本宗主造成了极大的心理伤害,得加钱知道吗?”
杨欲燃扔过一袋银块,一声悠扬的叫喊传来,“尊主您请——”
杨云升眼波流转,忽然与他对上眼。
“杨欲燃!你带人来怎么不提前说!!!”
进屋,杨欲燃解开斗篷系带,他跟着脱下斗篷——
隐息斗篷,隐去魔气,便于外出行走,掩人耳目。
当年,柳不见与杨欲燃初遇,若不是杨欲燃穿着隐息斗篷,扮作年迈老者,求他背着过河,柳不见绝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捉去魔衾殿。
还是入云宗一众长老,堵在魔衾殿前,才把他救出来。
想来,不免有些丟份。
杨欲燃印下口茶,往桌上放下沉沉一袋银子,“正道那几个宗,给他用了刑,今早还上了诛魂柱,现在伤口消失,想办法治好。”
杨云升拿过银钱,眸中放光,“保证今晚过后,柳宗主一如往日风采。”
他还未反应过来,杨云升牵过他的手,摇来摇去,笑得灿烂,“走吧,我们去疗伤。”
他起身,行至门外,回头沉沉看向杨欲燃。
他本以为,杨欲燃至少会以灵力来压制他。
杨云升引着他,往一片竹林里走,行至深处,豁然出现一面大湖,从左右两侧湖水色不相同,隐隐构成阴阳之纹。
杨云升面带笑意,“柳宗主,这便是我宗特色,阴阳湖!”
“世间万物,皆以阴阳云气化形而来。而如今众修道者,先祖皆以万物花草树木、鸟兽鱼虫化形而来,命髓也以此命名。
“后来后代互相通婚,种族渐渐混杂起来,而一脉传承的却少。”
“清柳命髓多有,而如柳宗主这般,自先祖以来,一直由清柳结合,诞下的清柳纯髓,世间罕有。”
杨云升眨眨眼,湖中雾气糊在杨云升脸上,杨云升一手拍开,“身体特性,自然承了先古一脉。先祖以云气化形,在阴阳中自然修补。纯髓也传下这一特质,伤处亦能自行消失,不过略有改变。”
“故而,”杨云升正色,“本宗主特意研制此阴阳湖!”
“阴湖显伤,阳湖疗伤。”
杨云升拍拍手,“柳宗主你只泡阳湖就好,阴湖会腐蚀皮肤,疼得要死。”
他点头,看向阴阳湖,一面玉白,蒸腾着热气,一面漆墨,结着薄薄的冰。
“多谢。”
“那柳宗主,阴阳湖要脱光了泡才有效果,我先走啦。”
他闻言一愣,杨云升拍拍他的肩,“本宗主保证,附近没有杨欲燃出没,柳宗主大可放心。”
随即转身,哼着小曲儿,一溜烟就没了影。
柳不见停在原地,见杨云升远去,心中总觉不对。
暗自思忖,心中记着时候,待过了一炷香,循着来时的记忆,悄悄步回侧室。
停在侧室门前,边闻二人之声。
杨云升沉下声,“可师兄,”
“这对柳不见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