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与墓碑共舞》瑜妤的雨

10、向阳而生的等待 最后一

　　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撞碎寂静时，花沁雨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了劲。笔尖在答题卡边缘留下个浅淡的墨点，像她此刻心里那点悬而未决的情绪——既有绷了三年的弦骤然松弛的轻，也有对前路的茫。她抬头望向窗外，操场边的向日葵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亮，花盘沉甸甸地朝着太阳，叶片上未干的雨珠闪着金芒，风过时，整片花田漾起波浪，晃得人眼睛发暖。

　　监考老师收走答题卡的瞬间，她听见斜前方传来一声轻吁。转头时，正撞见林沐阳放下笔的动作，他的指节因用力泛白，草稿纸上的演算公式密得像张网，最后一行却画了个工整的对勾。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弯了弯嘴角，眼里的笑意像被风吹动的向日葵，藏不住的舒展。

　　走出考场，走廊里的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穿校服的少年们挤在一块儿，有人举着准考证比画解题步骤，有人抱着书包蹲在墙角哭，也有人像花沁雨这样，默默地往楼下走。教学楼门口的梧桐树下，鹿熙正踮着脚张望，校服裙的裙摆沾了点泥点，手里挥着透明文件袋，袋角露出半截画着向日葵的草稿纸——那是花沁雨昨天借给她的，说“看着能静心”。

　　“这儿！”鹿熙看见她，立刻挥手。花沁雨刚走到树下，隔壁教学楼方向就传来顾思安的嚷嚷：“等我！别跑那么快！”他背着鼓鼓的书包冲过来，额前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校服后领里的红绳晃悠着，平安扣撞在背上发出细碎的响。

　　“你怎么才来？”鹿熙替他提了提书包带，“我们都等五分钟了。”

　　“三班收卷慢！”顾思安抹了把汗，从口袋里掏出三颗薄荷糖，往花沁雨和林沐阳手里各塞了一颗，“刚在校门口买的，提神。”

　　林沐阳捏着薄荷糖，糖纸在指尖沙沙响。他今天穿浅灰色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公安大学”的书签——那是花沁雨上周画给他的，当时她红着脸说是“顺手画的”。他抬眼看向花沁雨：“老地方？”

　　“走！”三个声音异口同声。

　　老地方火锅在巷子深处，老板娘隔着老远就掀开帘子喊：“又来啦？二楼靠窗的座给你们留着呢！”爬楼梯时，鹿熙拽了拽花沁雨的袖子：“顾思安昨天特意问过老板娘，说今天留了新鲜的毛肚，他说你爱吃七上八下烫的。”

　　花沁雨转头看顾思安，他正摸着楼梯转角“小心地滑”的警示牌，听见这话挠了挠头：“上次听见你跟鹿熙说的……”

　　林沐阳在旁边接话：“他还让老板娘多备了份虾滑，说鹿熙每次都抢不到。”

　　“谁说我抢不到！”鹿熙反驳，却忍不住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像被阳光晒弯的向日葵花瓣。

　　火锅店里，红油在锅里咕嘟冒泡，热气模糊了玻璃窗。鹿熙举着筷子和顾思安抢最后一片毛肚，嘴里喊着“我先夹到的”，手却悄悄把虾滑往花沁雨碗里推；顾思安一边嚷嚷“不公平”，一边把煮软的土豆压成泥，拌上麻酱递给鹿熙；林沐阳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挑出花沁雨不吃的香菜，又往她碗里添了勺清汤。

　　“你们说，查成绩那天会是什么天气？”鹿熙忽然停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肯定是晴天。”顾思安笃定地说，“我查过天气预报了，多云转晴。”

　　“万一考砸了怎么办？”花沁雨小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碗沿。

　　林沐阳放下筷子，看着她：“考砸了也去吃火锅。”

　　“对！”鹿熙立刻接话，“到时候我请，还来这家，点两份毛肚！”

　　顾思安拍着胸脯：“怕什么？大不了复读！不过以咱们‘四大天王’的实力，肯定没问题！”他夸张地比了个肌肉的姿势，引得旁边桌的人都看过来。

　　花沁雨被逗笑了，心里的不安像被热气蒸化了似的。她看着眼前这三个认识不满一年的人，去年此时还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此刻却围在一口火锅前，分享着同一份期待，像分享锅里翻滚的热汤。

　　吃到后来，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影。他们聊起未来的大学，鹿熙说想读民宿管理，开家带院子的民宿，种满向日葵；顾思安想去学地理，去新疆看草原和向日葵田；林沐阳说想考公安大学，去操场跑步时能看见天安门；花沁雨没说想考什么大学，只说想一直画画，画遍所有有光的地方。

　　“那我们约好，”鹿熙举起杯子，汽水晃出细碎的泡，“不管以后去了哪个城市，每年都要聚一次，还来这家火锅店！”

　　“拉钩！”顾思安立刻伸出手。

　　四只手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春天的阳光落在向日葵的花盘上，暖融融的。

　　走出火锅店，巷子里的风带着点凉意。他们在巷口道别，顾思安送鹿熙回家，两人吵吵闹闹地往东边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时不时交叠在一起。

　　花沁雨和林沐阳往西边走，谁都没说话。月光像铺了层薄霜，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走到分岔口时，林沐阳忽然停下脚步：“那个书签，我很喜欢。”

　　花沁雨愣了愣，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查成绩那天，我来叫你。”林沐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

　　“好。”花沁雨抬起头，看见他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月亮还亮，像她画里总朝着的那个方向。

　　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妈妈从厨房探出头：“考得怎么样？”

　　“还行。”花沁雨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忽然觉得浑身都松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懒意。

　　洗漱完躺到床上，她翻了个身，看见书桌上摊着的画稿——最后一张向日葵，花盘朝着左上角，像在追着看不见的太阳。她想起林沐阳说的话，想起鹿熙的笑，想起顾思安夸张的姿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窗外的月光淌进房间，落在墙上的日历上。她在心里悄悄圈了个日子，那是查成绩的那天。像埋下了颗种子，既盼着它快点发芽，又有点怕它长得不是自己期待的样子。

　　也许会睡不着吧？她想。也许会翻来覆去地想考场上的某道题，想自己是不是填错了答题卡，想未来的大学会是什么样子。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期待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数字，期待和他们再一次在火锅店相聚。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了火锅店里的热气，听到了鹿熙和顾思安的吵嚷，感受到了林沐阳递来的温水的温度。这些细碎的片段像向日葵花盘上的纹路，一圈圈刻在心里，构成了高三这一年最温暖的部分。

　　黑暗里，花沁雨的嘴角还带着笑。她知道，这场考试不是结束，查成绩的那天也不是。重要的是此刻，这份带着憧憬的等待，和那些藏在笔尖、笑声、约定里的光，正像向日葵的根须，悄悄在时光里扎得更深，指引着他们，朝着各自的太阳，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