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不认命》无尾狗1113

9、第 9 章 “她说自己

　　司鸿仪看着对面这个明明慌乱无措、却偏要跟自己耍心眼的女子，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呵~~”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眼尾微挑，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刻意的引导，“那不知姑娘……想在我这里，挣得怎样的一份‘分量’呢？” 他刻意加重了“分量”二字，尾音微微上挑，仿佛在拨弄一根绷紧的弦。

　　“我……” 湛云朵被他那副洞若观火、好整以暇的样子看得头皮发麻，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撞墙：完了完了！又演砸了！这叫我怎么接？救命啊！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那里还能挣什么分量？他这分明是故意的！赤裸裸的调戏加刁难！

　　她只觉得脸颊发烫，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最终只能鸵鸟似的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的茶盏里，内心疯狂祈祷：老天爷啊！求求了！真的不能在这里插个片尾曲吗？或者直接黑屏也行！给我个中场休息缓缓行不行啊！

　　“公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湛云朵即将原地自燃的当口，承影那低沉平稳、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在门外适时响起。

　　湛云朵低垂的脑袋猛地一僵，随即内心瞬间炸开了漫天烟花！啊啊啊！承影！你简直就是天神下凡！救命恩人！及时雨！小天使！她拼命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才勉强抑制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笑和劫后余生的欢呼，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了一下。

　　“何事？” 司鸿仪终于将目光从那个快要缩成团子的身影上移开，转向门口示意承影回话，但眼角的余光依旧锁着湛云朵。也就在这时，他才注意到，她并未梳任何发髻，只用一根再朴素不过的木簪，随意地将额前几缕碎发向后拢住，剩余浓密乌黑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毫无拘束地披散在纤薄的背脊上。这过于随性、甚至有些失礼的装扮，让他几不可察地蹙起了眉头。

　　承影走进来几步，躬身回禀：“严先生派人快马传信，言道三日后七公子将与严先生一同前来探望公子。” 他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司鸿仪的神色，见主子并无特别反应，才又谨慎地补充道，“信中还提及……严小姐也会一同前来。”

　　话音刚落，承影清晰地看到司鸿仪的眉心迅速拧紧，形成一个不悦的川字。

　　承影心中微凛，暗自忐忑。严先生是太子太傅，七公子便是七皇子殿下，而那位严小姐，更是太傅嫡女，与殿下早早定下婚约的未来太子妃。此番前来，定是听闻殿下“遇刺”，忧心所致。想到之前因对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失了防备而受到责罚，承影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能再犯任何错误。

　　而一直低着头的湛云朵，在听到“严小姐”三个字的瞬间，如同醍醐灌顶，脑中灵光乍现！

　　只见她缓缓抬起头，方才的慌乱窘迫奇迹般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营造的黯然神伤。她微蹙着柳眉，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唇边勉强扯出一丝极其脆弱、又带着无尽失落的浅笑，目光哀婉地投向司鸿仪，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凄楚：

　　“呵……看来……”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我想在你这里挣得的……终究不过是……一场虚妄罢了。”

　　说完，她甚至用一种与她平日跳脱气质截然相反的、刻意模仿的娇柔姿态，对着司鸿仪的方向堪堪施了一个略显生涩、却十足做作的万福礼。然后，她维持着那份“黯然神伤”，仿佛不胜打击般，微微垂首，脚步虚浮地、一步一步慢慢地退出了膳厅，背影写满了“伤心欲绝”四个大字。

　　司鸿仪的目光胶着在湛云朵身影消失的门口，膳厅内只余下烛火摇曳的光影和他沉静如渊的气息。良久，那凝滞的空气才被他低沉的声音打破：

　　“她说自己失忆了……” 他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迹，尾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停顿，“你信么？”

　　承影躬身立在阴影里，头颅垂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未敢发出一言。太子殿下的心思，他不敢妄自揣度，更不敢轻易作答。

　　司鸿仪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短暂的沉默后，他收回了望向门口的目光，转而投向案头跳跃的烛芯，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声音也沉了下去：

　　“事情，查得如何了？”

　　“回殿下，” 承影立刻上前半步，声音平稳清晰，如同汇报军情，“属下已遣人沿瀑布上游百里河道及两岸村落仔细探查。确有几名樵夫和船家证实，月余前曾目睹一女子被强人劫掠，那女子性情刚烈，不堪受辱，途中挣脱束缚，纵身跃入湍急河中。水流汹涌，目击者皆言，瞬间便没了踪影，无人能救。”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属下排查了方圆百里所有州县衙门的案牍卷宗及民间问询，近两月内，并无任何一户人家报过符合此女特征的人口失踪。”

　　“接着查。” 司鸿仪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寒冽，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是！” 承影肃然领命，身形一晃，如同融入烛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暗处。

　　膳厅再次陷入寂静。

　　“不堪受辱......” 司鸿仪薄唇无声地翕动，将这几个字在齿间细细碾磨。片刻，一丝极淡、却饱含讥诮的冷笑终于在他唇边绽开，带着洞穿迷雾的了然和一丝被愚弄的愠怒。

　　这戏……做得可真足啊。

　　连续两次在司鸿仪眼皮子底下耍心机，结果都被他看得透透的，湛云朵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透、又被狠狠踩了几脚的落汤鸡，彻底蔫了。

　　她整日缩在瑶光寺大殿那尊巨大佛像的背后阴影里，巨大的金身佛像低眉垂目，宝相庄严，更衬得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她渺小又无助。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勒得她喘不过气。

　　原本打定主意不想跟那个心思深沉、背景复杂的男人走，可现在呢？回到自己那个有Wi-Fi、有空调、有外卖的现代世界？连半点头绪都没有！穿越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龙卷风，把她卷到这鬼地方，却吝啬地没给她留下任何回去的线索。

　　不跟着他，又能去哪里？

　　在寺里的这些天，她早已看清了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虽然这是个史书无载的陌生朝代，但森严的等级与对女子的桎梏，却与她所知的宋代如出一辙。高门贵女，自有家族荫蔽，一生荣华富贵，何须忧心柴米？可像她这样，无根浮萍般的孤女呢？

　　那些属于底层女子的活路——在街角支个简陋的茶摊吆喝？在昏暗的绣坊里熬红双眼？她一样都做不了！她没有本钱，没有手艺，更没有抛头露面还能保全自身的依仗和勇气。在这个世界里，她一穷二白，连最基本的生存资格……都显得如此可疑和艰难。

　　啊啊啊啊——！！！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再次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湛云朵烦躁地狠狠揪住自己乌黑的长发，仿佛想把这荒谬的命运连同三千烦恼丝一同扯断！心里的那个小人儿早已不是在尖叫，而是在绝望地嘶吼！

　　难不成……真要把自己卖了，去给那些高门大户当个端茶倒水、看人脸色的丫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司鸿仪那张俊美却深不可测的脸庞，竟猛地跳入脑海！

　　呸！给谁当也不给他当！

　　一股邪火冲上头顶，她猛地站起身，想要冲出这令人窒息的佛殿，去透一口气。然而，就在她转身抬脚的瞬间——

　　“嗤啦！”

　　脚下猛地一滞！那长及脚踝、平日里只觉得碍事的乌黑长发，此刻竟成了最可恨的绊索！她猝不及防，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向前扑跌出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痛，狼狈不堪地跌坐在刚才还嫌硌人的蒲团旁。

　　“呵……呵……我真是服了” 她疼得倒抽冷气，气急败坏地仰起头，视线对上那高高在上的巨大佛像。金身塑像依旧低垂着眼帘，悲悯、宁静地俯视着芸芸众生，俯视着渺小如尘埃、在冰冷地砖上痛苦挣扎的她。

　　“老天爷！”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湛云朵郁郁寡欢地踱出瑶光寺的山门。入秋了，山风裹挟着凉意，吹得人衣袂翻飞。前来烧香礼佛的夫人小姐日渐稀少，寺前的花草也失了盛夏的鲜妍，显出几分凋零的颓势，仿佛正映照着湛云朵心底那片孤寂。

　　她意兴阑珊，抱着膝盖蹲坐在庙门前冰冷的石阶上，望着空寂的山道出神，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不知过了多久，山道尽头，一个小小的、裹着单薄旧衣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着瑶光寺的方向挪来。那身影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都会被秋风吹倒。

　　待那身影终于挪到庙前，颤巍巍地想要踏上那并不算高的石阶时，脚下却猛地一个趔趄——或许是力竭，或许是被石缝绊住——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向前重重扑倒！

　　几乎是本能反应，蹲坐在台阶上的湛云朵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躯。

　　“多谢，多谢姑娘……” 来人惊魂未定，一边喘着粗气连声道谢，一边抬起一张沾满尘土、憔悴不堪的小脸，想要看清恩人的模样。

　　然而，就在目光触及湛云朵脸庞的刹那——

　　那憔悴的脸上所有的疲惫和惊惶瞬间凝固，紧接着，如同枯木逢春般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一双枯瘦的手猛地抬起，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湛云朵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小姐！！” 一声嘶哑却饱含巨大惊喜与哭腔的呼喊，骤然划破了山寺前的寂静，“是您！真的是您！苍天有眼！奴婢……奴婢终于找到您了！您没死！太好了！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