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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他强压着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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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宫中刚送来的密函处理妥当,司鸿仪搁下朱笔,起身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肩颈。他信步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初秋的凉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气息拂面而来。
恰在此时,一抹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前院月洞门里冲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连着两日不见踪影的湛云朵。只见她闷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一头就扎进了她暂居的厢房,“砰”地一声轻响关上了房门。
司鸿仪倚着窗棂,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窗沿,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玩味。这女人……又闹什么幺蛾子。
“她这两日,” 司鸿仪并未回头,声音淡淡地飘向身后的阴影,“都做了些什么?”
承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躬身立于他侧后方,略显踌躇地回道:“回殿下,那位姑娘……这两日多半时辰都躲在大殿那尊金身佛像后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时而……唉声叹气,时而……自言自语,偶尔还……还笑两声……嘀嘀咕咕的,听不真切……”
“还什么?” 司鸿仪侧过身,目光落在承影低垂的头顶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迟疑。
承影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极轻,几乎要隐入梁柱的阴影里:“还……还时不时的……骂……骂殿下几句……”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蚊蚋。
司鸿仪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他喉间逸出。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味和一丝被戳中笑点的愉悦。他失笑地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厢房门,唇边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呵……”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当真是个妙人。”
月轮悄然攀上中天,将瑶光寺的庭院洒满银霜。司鸿仪踏着月色,无声地来到湛云朵暂居的禅房外。房门依旧紧闭,唯有那扇未关严的窗棂,透出室内昏黄摇曳的烛光,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司鸿仪凝神屏息,悄然贴近窗缝向内窥视。
烛光下,湛云朵背对着窗户,静立房中。她一只手紧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剪刀,另一只手则费力地将身后那长及腰臀、如瀑般的乌发,尽数归拢到身体一侧。
她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刚在司鸿仪脑中闪过,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更多——
只见镜中映出她决然的神情,握着剪刀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寒刃猛地朝那束归拢的秀发剪去!
“咔嚓!”
一声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断裂声响起!缕缕乌黑光滑的发丝,如同被斩断的丝缎,瞬间脱离了主人的身体,无声地飘落,委顿在冰冷的地面上。
几乎是第一缕缕发丝落地的同一刹那!
“砰——!”
禅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然撞开!一道挟着凛冽夜风与盛满怒意的身影如鬼魅般疾冲而入!
司鸿仪目眦欲裂,动作快如闪电!他根本不给湛云朵任何反应的时间,大手带着凌厉的劲风,精准无比地一把攫住她握剪的手腕!那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生疼,五指瞬间脱力。
“哐当!” 那把危险的剪刀脱手飞出,重重摔落在远处的地砖上。
“你干什么?!” 司鸿仪的低吼如同压抑的雷霆,在狭小的禅房里炸开,震得烛火都剧烈地摇晃起来。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后怕。
湛云朵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彻底吓懵了!她像是受惊过度的小鹿,瞳孔骤缩,心脏狂跳,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茫然地抬起头,木然地看向眼前盛怒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喃喃道:“剪……剪头发啊……怎、怎么了?”
怎么了?!
看着她这副全然无辜的模样,司鸿仪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真想剖开这女人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她究竟是有多惶恐不安,才会绝望到要削去这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寻求那虚无缥缈的庇护?!
究竟要给她多大的“分量”,要给她何等坚固的承诺和保障,才能让她觉得……安全?!
他强压着翻腾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你知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易毁伤?!” 他试图用礼法规劝,“难不成失忆了,连这基本的体统也一并忘却了吗?”
湛云朵被他那副山雨欲来的神情震住了,想到这个时代头发对女子的重要性,不免心虚气短,小声嘟囔着辩解:“可是……它们太长了啊……我、我不会打理,还总被绊倒……那些复杂的发髻,我实在梳不好……” 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委屈。
司鸿仪闻言,明显一怔。
原来……不是要削发出家?竟只是因为……梳不好头发?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随之涌上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他捏了捏眉心,无奈道:“那也不能如此草率地一剪了之啊。” 看着地上的断发和她被剪得参差不齐的发尾,他叹了口气,“罢了……明日,我遣个手巧的侍女过来伺候你梳洗。”
湛云朵一听,刚想开口拒绝,司鸿仪却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之前你说用不着,如今这情形,” 他目光扫过她那惨不忍睹的发尾,“就莫要再推拒了。”
“嘿嘿……” 湛云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傻笑,“其实……都剪成这样了,这么短,也、也用不着人专门伺候了吧?”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司鸿仪瞧着她这副难得露出的、带着点孩子气的乖巧模样,再看看她那头被糟蹋了的头发,胸中残余的那点怒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终于冲破了紧绷的唇角,他低低地“呵”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你倒还笑得出来?若是换了旁的女子,只怕早就哭晕过去几回了。”
“头发嘛,” 湛云朵满不在乎地甩了甩那参差不齐的发尾,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种难以言状的豁达,“剪都剪了,还会再长出来的呀!有什么好哭的?”
直到湛云朵将司鸿仪送出门外,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她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脑子里慢半拍地蹦出一个问号:
“欸?他……今晚跑来找我,到底是为啥事儿来着?”
她歪着头,努力回想了一下,似乎除了训斥她乱剪头发和强行塞给她一个侍女之外,他好像……也没说别的啊?
“算了算了,” 她甩甩头,把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抛到脑后,自言自语道,“管他呢!八成就是闲得慌来溜达一圈。”
湛云朵转身回屋,“噗”地一声吹灭了那摇曳的烛火,房间里瞬间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
她摸索着躺回冰冷的床榻,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轮廓。纷乱的思绪如同汹涌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冲击着她的心防。
白天那个突然扑上来、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儿,口口声声喊她“小姐”……
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身份是板上钉钉了。看那女孩儿激动的神情,应该是原主身边亲近之人!
幸好……幸好当时那女孩情绪太过激动,哭嚎着直接晕厥了过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倒阴差阳错地替她解了围,没让她有机会进行更详细的“现场认亲”。否则,她这个冒牌货,真不知该如何应对那些只有“真小姐”才知道的细节,当场就得露馅!
危机意识瞬间拉满!几乎就在那小女孩儿软倒晕厥的同一刹那,湛云朵当机立断——逃!
她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虽然不确定当时那混乱的一幕是否落入了暗卫的眼中,但多留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她必须立刻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她迅速调整状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大殿中,故作虔诚地跪拜、求签,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殿门口的动静。
直到看见两个负责洒扫的小沙弥,合力将那个晕倒的瘦小身影抬进了后院的一个禅房,她才暗自松了口气,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了自己暂居的小院。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寺院的更漏声隐约传来,已是后半夜。
终于,湛云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悄无声息地掀开薄被,利落地翻身下床。她没有点灯,只凭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洒在寂静的回廊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她裹紧了身上的衣衫,贴着廊柱的阴影,脚步轻得几乎没有一丝声响。
循着白日里留意到的方位,湛云朵悄然寻至那间偏僻的禅房外。夜阑人静,屋内隐隐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昏黄的烛光下,白日里那个瘦弱的小丫鬟正蜷缩在床榻边。她双手紧紧攥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小小的肩膀随着啜泣而微微颤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滴落在紧握的玉佩和粗糙的衣襟上。
“怎么还在哭啊?” 湛云朵放轻脚步走近,声音放得极柔,生怕再次惊吓到她。
荷香闻声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清来人,小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迟疑地、一步一步挪到湛云朵跟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戳了戳湛云朵垂在身侧的手背。
“我……我又做梦了吗?”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切的期盼,仿佛怕声音大一点,眼前的人影就会消散。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湛云朵心头莫名一软。无论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谁,眼前这丫头对她的一片赤诚,绝非虚假。
湛云朵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轻轻抚上荷香毛茸茸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这温柔的触碰仿佛点燃了荷香心中压抑已久的委屈和喜悦!
“呜呜呜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再也抑制不住,如同乳燕投林般,猛地扑进湛云朵的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放声大哭起来,“我明明就是看见小姐了!不是梦!不是梦!呜呜呜……”
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情绪——失而复得的狂喜、长久寻找的委屈、担惊受怕的宣泄……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哭出来。过了好一会儿,那汹涌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最终平息下来。
湛云朵轻轻拍着她的背,待她情绪稍稳,才斟酌着开口:“你喊我小姐……但……”
她本想说,自己落水之后失去了记忆,什么都不记得了。
然而,话未说完,荷香已急切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迫不及待地解释道:“是!您就是我的小姐!您可能……不记得我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难过,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确认感取代,“我叫荷香!五岁那年冬天,我爹娘没了,我快冻死在路边,是您心善,求了府里的管事妈妈,才把我捡回府里,给了我一口饭吃,一条活路!后来……后来您被送到江南沈家外祖那里住了三年,我就留在府里跟着嬷嬷学规矩。这次老爷接您回京,才把我挑出来跟着伺候。只是……只是我一直被芸香姐姐安排在外头跑腿打杂,没、没能近身伺候过您……” 她一口气说完,小脸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眼神却无比真诚。
湛云朵:“……”
内心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轰然劈过!
呵~~~!感情这主仆俩……压根儿就不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