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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那些即将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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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愿与众人同行返京,对绝大多数宾客而言,无疑是莫大的荣幸与恩典,车队旁的氛围也因此显得格外热络而恭敬。
湛云朵安静地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翘首等候、面带兴奋与荣光的人们。原本她觉得,乘着轻便的马车,慢行于雪后初霁、银装素裹的山野之间,本该是件颇为惬意自在的事。可如今被太子这“恩典”一搅和,惬意的私人行程愣是变成了一场兴师动众、规矩繁多的群体性事件,实在让她有些意兴阑珊。
谭疏欣需与齐夫人同乘尚书府的马车,湛云朵便独自乘坐来时的马车。她早早命车夫将马车收拾妥当,排在了车队中较为靠前的位置,只盼着能早些出发。
她正抱着暖炉,随着马车轻微的摇晃昏昏欲睡之际,车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还夹杂着荷香与人争辩的急切声音。
湛云朵蹙眉,掀开车帘,只见荷香正涨红着一张脸,与一名身着绛紫色宫装、神色倨傲的侍女对峙着。
“怎么了,荷香?”湛云朵开口问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清晰无误。
荷香闻声回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刚想开口禀报,那紫衣侍女却抢先一步,对着湛云朵敷衍地福了福身,语气算不上恭敬:“见过谭小姐。”
湛云朵看了眼急得快哭出来的荷香,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看向那侍女,脸上挂起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不知这位姐姐有何指教?”
“不敢称指教。”那侍女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板无波,“只是想有劳谭小姐的车驾,移步至队尾等候。”
“哦?”湛云朵眉梢微挑,故意装作听不懂她话中明显的轻视与刁难,“这又是何道理?我独自乘坐一架轻车,既未超规,也未逾矩,为何偏偏要让我这轻便的车驾去队尾压阵?若是为了车队行进顺畅,轻车在前不是更为便宜吗?”
那侍女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反驳,愣了一瞬,随即语气更硬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谭小姐说笑了。主子的心意,便是道理。还请谭小姐行个方便,莫要让我等为难。”
“主子?”湛云朵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声音也冷了下来,“敢问姐姐口中所说的主子,究竟是哪位贵人?竟能定下这般……别致的道理。”
那侍女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声音也拔高了些,仿佛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自是永庆公主殿下!”说着,她侧身朝队伍最前方,正与严绮澜执手话别的司鸿裳方向行了一礼。
远处的司鸿裳与严绮澜似乎感受到了这边的注视和动静,双双转过头望了过来。
湛云朵迎着那两道算不上友善的目光,又用余光瞥了眼正门处已然摆开、威严显赫的太子仪仗,心念电转间,竟冲着司鸿裳和严绮澜的方向,挑衅般地扬起一个明晃晃的笑容。随即,她收回目光,对着那等待回复的侍女,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回去禀告你家公主殿下,这位置,我已然停稳了。车队即将出发,无故后退恐生混乱。恕难从命。”
那侍女彻底怔住了,显然从未想过这位看似家世不显、理应谨小慎微的小官之女,竟敢当众直接忤逆公主的命令!她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在太子仪仗前过于放肆,只得铁青着脸,草草躬身后,快步退回司鸿裳身边低声回话。
“小姐……”荷香吓得声音都在发颤,手脚冰凉地凑近车窗。
“没事的,荷香。”湛云朵语气平静,甚至伸手将她冻得发红的手握在掌心暖了暖,“外面冷,别站着了,你也到车里来。”她看着外面熙攘喧闹、即将启程的队伍,太子仪仗已准备就绪,估计很快就要出发。
她拉着荷香的手,将她半扶半拉地接进车厢内。远远地,她瞥见司鸿裳在听完侍女回话后,脸色骤然阴沉,似乎当即就要朝这边过来,却被身旁的严绮澜及时拉住,低声劝慰着什么。
湛云朵不屑地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安稳地坐回车内。她与这位永庆公主素无交集,更谈不上恩怨,对方突然发难,无非是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罢了。
“小姐,”荷香缩在车厢角落,声音里满是后怕,“我们……我们就这样违逆了公主的命令,会不会惹上大麻烦啊?”
“傻荷香,”湛云朵重新抱起暖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炉壁上精细的花纹,语气却异常清醒冷静,“一个人若是打定主意要找你麻烦,绝不会因为你听话顺从、一味退避就能化解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相反,毫无原则的退让,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从而带来无穷无尽、得寸进尺的麻烦。今日她让我去队尾我去了,明日她便敢让我徒步走回京城。有些底线,从一开始就要守住。”
队伍很快便迤逦启程。有太子的全副仪仗在前方开道,原本被积雪覆盖、略显难行的官道果然顺畅了许多。沿途偶有其他车辆因路滑而陷入困境,也立刻便有随行的工部官员带着差役上前迅速处理妥当,丝毫未曾影响大队行进。
行至京城门外,车队再次缓缓停驻。众人纷纷下车下马,恭敬地列队,准备恭送太子殿下銮驾回宫。
湛云朵随着人流走下马车,却懒得往前挤,只远远地蹲在人群的最后面,手揣在暖袖里,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她望着最前方那个被众人簇拥着、接受跪拜的明黄色身影,心中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早先的惶恐不安竟消散了大半,反倒生出一股破罐破破摔的豁达劲儿,仿佛在说:“行吧,我倒要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是想怎么着。”
司鸿仪立于銮驾前,微微躬身向众人回礼,温言示意诸位不必多礼,早日归家为宜。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恰好瞥见那个缩在最后面、一脸的不耐烦表情、甚至直接蹲在地上的湛云朵。他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心下暗道:“看来是没事了。”随即不再停留,转身登舆,在一众侍卫宫人的簇拥下,朝着皇宫方向迤逦而去。
太子銮驾一走,城门口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众人相互寒暄道别,各自寻访自家的车马。谭疏欣也与外祖母齐夫人话别,依依不舍地回到了湛云朵的马车上。
车帘刚一放下,谭疏欣便迫不及待地凑到湛云朵身边,连披风都顾不上解,便压低声音急切道:“长姐!长姐!你听说了吗?”
湛云朵被她这火急火燎的样子逗笑,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的软垫上坐好,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慌什么?坐稳了慢慢说。天又塌不下来。”
“我方才与外祖母话别,听到旁边有人议论!”谭疏欣小脸气得鼓鼓的,语速又快又急,“她们居然说……说你在暖炉会上作的那首好词,是抄了别人的!还说不知是从哪个野集孤本上看来的,根本不是你自己作的!这些人真是太可恶了!没有证据就敢这样空口白牙地污人清誉!若不是外祖母拉着我,我定要上前与她们分说清楚!”
湛云朵闻言,脸上并无丝毫恼怒之色,反而将怀里烘得正暖的手炉塞到妹妹冰凉的掌中,伸手帮她正了正方才挤过来时歪掉的一支小小珠花,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慵懒:“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至于为此动气,随她们说去便是了。”
“那怎么行!”谭疏欣显然不认同这份淡然,眉头蹙得紧紧的,小大人似的忧心忡忡,“长姐你马上就要……就要开始相看人家说亲了!若是被这些没由来的流言蜚语坏了名声,误了婚事,可如何是好?”
湛云朵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为自己打算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逗她:“嗯——有道理。我们欣儿这才刚到金钗之年,思虑便如此周详了?快跟长姐说说,可是自己心里已有了看中的人家,这才会如此感同身受?”
“长姐——!”谭疏欣瞬间闹了个大红脸,羞赧地跺了跺脚,扭身背对着湛云朵,不肯再理她,“人家与你说正经的,你倒来取笑我!”
姐妹俩笑闹间,马车已然缓缓驶入了城中熟悉的街道,最终稳稳地停在了谭府门前。车夫在外低声禀报:“二位小姐,府上到了。”
说话间,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露出了谭氏带着关切的脸庞。她看到车内姐妹二人笑作一团的模樣,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宠溺,故作嗔怪地瞪了她们一眼,随即连忙招呼候在车旁的嬷嬷们上前帮忙搀扶。
湛云朵与谭疏欣默契地对视一眼,互相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小小的鬼脸,这才收敛了嬉笑,乖巧地依次下车,一左一右地跟在谭氏身边,一同走进了谭府大门。
府内早已准备妥当。谭氏细心,早已命人备下了热汤。姐妹二人欢天喜地地各自回房,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驱散寒意的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风尘,换上了家常的柔软衣裙,这才感觉真正松懈下来。两人一同来到正厅,刚坐下没多久,谭氏便示意丫鬟们将一直温着的精致茶点端了上来。
“折腾了两日,想必也没好好吃东西,快先垫垫肚子。”谭氏语气温和,将一碟看起来就松软可口的点心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湛云朵抬起头,目光落在谭氏依旧带着些许产后丰腴、却更显温婉的脸上。细细算来,这竟是她与这位继母第一次在非正式场合地相处。谭氏的细心与妥帖,远超出她最初的预料。
谭氏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问道:“怎么一直看着我?可是这些点心不合你的胃口?”
“没有,很好。”湛云朵摇了摇头,语气也放缓了些,“只是没想到母亲竟早早备下了这些,多谢母亲费心。”
谭氏闻言,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几分了然:“这有什么。我当年做女儿时,也没少参加各家的宴席聚会。那些场合啊,应酬交际是真,想要安安稳稳吃饱肚子却是难。往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
“就是就是!”旁边的谭疏欣立刻深有同感地猛点头,咬了一大口香甜的杏仁酪,口齿不清地附和,“我这两日就没吃踏实过,光顾着看人、学规矩了!”
谭氏被小女儿的模样逗笑,宠溺地递过去一杯清茶:“慢点吃,仔细噎着。不过也悠着点,再过一会儿便该传晚饭了,此刻略垫一垫就好,不然晚膳又该吃不下了。”
湛云朵点头表示明白,也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吃了起来。
待姐妹二人用罢茶点,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撤下碟盏,重新奉上消食的清茶。谭氏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厅内只余下母女三人。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神色稍正,开口道:“暖炉会上的事,我大致也知晓了一些。”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湛云朵,语气温和却带着安抚,“云儿也不必过于忧虑。昨日老爷下衙回来说,丞相大人亲自寻了他,郑重其事地表达了对你救下秦小公子的感激之情,还说待你们归家安顿后,会再备厚礼登门道谢。”
“想来,有丞相府这份明明白白的看重和情面在,外面那些不着边际的风言风语,也掀不起太大的风浪。”谭氏说完,仔细观察着湛云朵的神情,见她并无多少惊惶或委屈之色,心下才真正放松了几分。天知道昨日乍闻女儿在别院竟做出那般“惊世骇俗”的举动时,她惊得差点打翻了手中的药碗。
“谢母亲宽慰,云儿明白,并无大碍。”湛云朵颔首,语气平静地回应。
“那便好。”谭氏欣慰地点点头,随即想起另一事,说道,“对了,昨日有一家镖局押送了几口箱笼上门,说是你的体己物件。你不在家中,我便做主替你签收查验了,如今都安置在你院里,回头你自己去看看,清点一下可有差错。”
湛云朵闻言,疑惑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她的体己?
谭氏见她面露困惑,只当她年纪小又历经变故忘了些事,便笑着解释道:“多亏了你祖父他老人家思虑周全。你此次归京,只随身带了些紧要的细软和日常必需之物,那些笨重的大件箱笼,都是后来托付给信誉好的镖局运送的。也正因如此,那些贼人……才没能得了手去。”说到此处,谭氏的语气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尴尬,显然是想起了湛云朵归京途中遇袭那桩不愉快的事。
湛云朵听了谭氏的话,心中倒是没有泛起太多关于遇袭旧事的波澜,反而被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所占据。那些即将见到的、属于“谭疏云”的箱笼和物件,像一个个等待开启的谜盒,对她而言,充满了未知的吸引力。
或许,透过这些原主精心收纳的旧物、笔墨、首饰或是其他私人物品,她能窥见那位真正的谭家大小姐究竟是个怎样的姑娘——她的喜好、她的性情、她藏在深闺中的小小秘密。这些远比任何人口中的描述都更能让她了解这个身份原本的模样。
她按下心绪,面上只乖巧应道:“劳母亲费心打理了。那我稍后便回房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