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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那……那只 ...

  •   湛云朵独自带着荷香回到了自己所居的“听雪阁”。她示意荷香打开西厢配房的房门,一股混合着樟木和尘土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果然,十来个大小不一的箱笼整齐地码放在屋内,将本就不算宽敞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荷香唤来两个小丫鬟,一同将箱盖逐一掀开。每个箱笼都收拾得极妥帖,最上面还放着一页用工整小楷书写的清单,详细列明了箱内所盛之物。

      湛云朵拿起清单,一一看过去。书籍竟占了所有箱笼的近三分之一,余下的多是四季衣裳、鞋袜、首饰头面及闺阁用具。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绫罗绸缎和珠钗环佩,最终被角落里一个略显不同的箱笼吸引了注意——那里面的东西,似乎并非寻常物事。

      她走近细看,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那箱子里竟塞满了各种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毛线球、小巧的羽毛逗棒,还有几个做得栩栩如生的小老鼠布偶……这分明是一整箱精心制作的猫玩具!

      湛云朵忍不住俯身,从中拿起一个用彩色羊毛线扎得结实又茸茸的毛球,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针脚细密,用料扎实,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的。

      “原来……竟是个猫奴啊。”她低声喃喃,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丝了然又觉得有趣的微笑。她直起身,目光迅速在屋内其他箱笼和角落扫视了一圈,却并未发现任何装有活物的笼子或猫咪专用的食具。她心下生疑:回京之时,那只猫是贴身带着,一同遭遇了不测?还是……留在了老家?

      “荷香。”湛云朵沉思片刻,出声唤住了正在整理衣箱的小丫鬟。

      “小姐,有什么吩咐?”荷香闻声忙放下手中的物件,快步走了过来。

      “这一箱东西,”湛云朵指着那装满猫玩具的箱子,语气慎重,“你亲自收拾,仔细些,莫要经其他下人之手。”

      荷香虽有些不解,但仍乖巧应下。她凑近箱子,好奇地打量着里面的物件,拿起一个毛球和一个小老鼠布偶,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小姐,这些都是您小时候玩的玩具吗?做得真可爱,这小老鼠跟真的一样!”

      湛云朵紧紧盯着荷香的脸,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只见小丫鬟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喜爱,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些物品的真正用途。

      看来,荷香完全不知道这些是猫的玩具。这意味着,至少在从方正县启程归京时,原主谭疏云并没有带着猫同行。

      那……那只猫呢?

      湛云朵正凝神思索着那箱猫玩具背后的谜团,门外忽然传来了小丫鬟清晰的通传声:“大小姐,二小姐和梅姨娘来了,正在院外候着。”

      “梅姨娘......她来做什么?”湛云朵心中掠过一丝警惕。据她所知,这位梅姨娘原是已故生母的陪嫁丫鬟。生母怀她时,恰逢父亲进京赶考,母亲便作主将她开了脸,给父亲做了妾室。这些年来,父亲竟也只带了梅姨娘一人在任上伺候,其地位可见一斑。

      她暂且按下关于猫的疑问,示意荷香先将箱子盖好,随自己出去迎客。

      湛云朵领着荷香步出房门,穿过小小的庭院,便看见院门外的回廊下,正立着两人。为首的年轻妇人身着质地精良的绯红色缠枝莲纹缎面对襟袄子,下系月白百褶裙,身段窈窕,云鬓梳理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珍珠步摇,妆容精致,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韵致。她身旁站着一位少女,年纪与湛云朵相仿,穿着水绿色的绣襦,容貌与那妇人颇有几分相似,正是庶妹谭疏雅。

      两人一见湛云朵出来,立刻敛衽垂首,姿态恭谨地迎上前来。

      “妾身梅氏,见过大小姐。”梅姨娘声音柔婉,福礼的动作如弱柳扶风,恰到好处。

      “疏雅见过姐姐。”谭疏雅也跟着母亲盈盈下拜,声音清脆,礼数周全。

      湛云朵目光在两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虚抬了抬手:“两位不必多礼。”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姨娘和妹妹初归家,诸事可都安置妥当了?”这话是直接问向梅姨娘的。一位妾室,能携女归家守孝多日,其在家中的地位已然特殊。

      梅姨娘抬起头,露出一张保养得宜、楚楚动人的脸,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劳大小姐动问,托老爷和夫人的福,一切都已安置妥当了。日后还要请大小姐多多照拂。”她眼波流转,姿态放得极低。

      呵,果真是个美人,而且是个深知如何示弱、以柔克刚的美人。湛云朵心中暗忖。

      “那便好。”湛云朵微微颔首,直接切入正题,“不知姨娘和妹妹今日来我院中,是有什么事情?”

      梅姨娘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眼风轻轻扫向自己的女儿。

      谭疏雅接收到母亲的示意,立刻上前半步,乖巧地接口道:“回姐姐的话,眼看就该传晚膳了。妹妹想着姐姐今日刚归家,便特意过来,想邀姐姐一同去祖母院中请安问省。”

      湛云朵看着她,语气平淡:“嗯……也好。我与欣儿今日刚回来,还未曾去给祖母回话,正好一道过去。”

      “这……”谭疏雅闻言,小巧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细声细气地说道,“欣儿妹妹她……怕是不愿同去的。不如……”

      “哦?”湛云朵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玩味打断她,“你怎知她不愿去?”

      谭疏雅被问得一滞,随即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些,却足够清晰:“祖母……祖母平日便不大喜欣妹妹吵闹,欣妹妹也不大爱去祖母跟前……祖母也是允了她,不必日日都前去晨昏定省的……”她这话说得委婉,却明白点出了谭疏欣与祖母关系不睦。

      “哦?竟是如此?”湛云朵故作惊讶,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这对母女,“这却是为什么?我自小不在祖母身边,竟不知还有这般缘故。”

      她心中疑窦更甚:这母女俩真是奇怪。连欣儿都知道祖母不喜谭疏云,这两个长年跟在父亲身边、与祖母朝夕相处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既然如此,为何还特意专程来邀自己这个“同样不讨喜”的嫡长女一同前去请安?

      梅姨娘心中亦是诧异。自从老太太到京中后,她便时常在身边侍奉,偶尔听老太太提起谭疏云这个孙女,言语间总难掩嫌恶之意,常念叨着“痴傻”、“不省心”。难不成这大小姐竟真如传闻般……心思迟钝至此?谭疏欣与她年纪相差不到三岁,她难道就从未想过,为何祖母不喜欣儿?就没琢磨过,自己的生母尚未去世时,父亲便已与现任妻子暗结珠胎?她归家这些时日,打听下来,竟听说她与谭氏和谭疏欣不但未起任何争执,反倒相处得颇为融洽?这实在不合常理。

      “哪里的话?”梅姨娘赶忙假意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转而对着湛云朵笑道,“老太太近几年睡眠不好,又平添了心悸的毛病。欣儿年纪小,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老太太那是心疼她,怕拘着她的性子,才特许她不必日日定省,哪儿是不喜她。” 她这话回得滴水不漏,轻易将尴尬化解于无形。

      湛云朵轻笑着微微点头:“原来如此,祖母真是慈爱。” 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平日倒也罢了。今日我跟欣儿从外归家,加上疏雅妹妹也回来了,我们姐妹三人第一次齐聚,正该一道去给祖母问安,让她老人家瞧瞧我们姊妹和睦,岂不更好?”

      谭疏雅听湛云朵依旧坚持要带着谭疏欣,嘴唇微动,正欲再说什么,却感觉袖口被母亲轻轻扯了一下。只听得梅姨娘的声音已然响起:“自然是极好的!老太太看到你们姊妹三个这般和和气气、一同承欢膝下,心里一高兴,定能多用半碗饭!”

      湛云朵笑笑,不再多言。她转身嘱咐荷香留下看着丫鬟们归置箱笼,等她回来再亲自整理。随即,她便示意谭疏雅一同前往谭氏的正院去寻谭疏欣。

      见梅姨娘也自然而然地跟了上来,湛云朵侧首问道:“怎么?梅姨娘也要一同去母亲院里?”

      梅姨娘脸上笑容不变,温声道:“妾身初归家,于情于理,都该去主母院中问安禀事的。方才已是耽搁了,正好与大小姐同去。”

      湛云朵心中轻哼一声。初归家,不先直奔主母正院请安,反倒先绕到自己这嫡长女院里来。如今又这般顺势跟着……这梅姨娘,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她不再多言,只默不作声地引着路,朝正院走去。

      谭氏见湛云朵去而复返,以为箱笼有什么不妥,刚欲开口询问,便见梅姨娘带着谭疏雅紧跟着迈进了房门。

      谭氏面色微凛,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看着三人依礼问安,直到湛云朵说明来意——要请谭疏欣跟她们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一股怒火瞬间窜上谭氏的心头。好个梅氏!刚回家就想给她找不痛快!明明知晓老太太素来不喜她们母女二人,如今竟撺掇着谭疏云来给她难堪!

      “母亲不必担心,”湛云朵审视着谭氏和梅姨娘截然不同的脸色,心下明了,语气平稳地开口,“我会顾好欣儿的,绝不让她惊扰了祖母。父亲也快下衙归家了,母亲且先安心安置晚膳。我与欣儿外出归家,于礼本就该去祖母处回话。如今多亏了二妹妹提醒,我们姊妹三个同去,也让祖母知晓家中一切安好,姊妹和睦,她老人家也能更宽心不是?”

      谭氏看着湛云朵,见她面色诚恳,不似作伪,再细想她的话,也确实在理。老太太的嫌弃虽是真的,但自己身为儿媳,却不能真的失了礼数,纵得女儿也不去请安。她狠狠瞪了梅氏母女一眼,终是压下了火气,亲自转身进入内室。

      内室里,谭疏欣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弄着摇车里的弟弟玩得不亦乐乎。起初听说要去给祖母请安,她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写满了不情愿。但一听是长姐邀她同去,小丫头立刻转嗔为喜,欢天喜地地扔下拨浪鼓就跑了出来,脸上再看不出一丝勉强。

      谭氏看着相继离去的三姐妹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的确没有想到,欣儿竟会与谭疏云相处得如此融洽亲厚,更没想到,这看似愣头青般归家的长女,似乎……并非全然不懂这深宅里的弯弯绕绕。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谭氏与梅姨娘两人。方才还略显喧闹的厅堂,此刻静得能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和更远处隐约的仆役走动声。

      谭氏缓步走回主位,姿态端庄地坐下,伸手端过一旁小几上微温的茶碗,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壁,却并未立刻饮用。她垂着眼睑,目光冷冽地扫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梅姨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清晰的寒意:

      “没能如你所愿,看到我们母女离心、姐妹失和,让你失望了罢?”

      梅姨娘闻言,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声音却依旧柔婉恭顺,听不出半分波澜:“夫人这话真是折煞妾身了。大小姐心胸豁达,聪慧明理,竟能不计前嫌,愿与三小姐如此亲厚交好,眼见着家中姊妹和睦,一团和气,妾身心中只有为您、为老爷、为这个家感到欢喜庆幸的份儿,怎会失望呢?”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字字发自肺腑。

      谭氏心中冷笑。好一个“不计前嫌”!她与大小姐之间,何时有过需要“不计”的“前嫌”?这梅姨娘,分明是仗着自己伺候老爷的年头比她这个正头夫人还长,又是从先头主母身边过来的老人,知晓些旧事,便故意拿话挤兑她,句句藏着机锋,非要给她心里种下这根刺,让她不痛快。

      她的目光落在看似无比乖巧、低眉顺眼跪在那里的梅姨娘身上。这个女子,作为先头主母的陪嫁丫鬟,仗着那点旧日情分,平日里对自己这个续弦主母便少了几分真正的敬畏,虽不敢明着对抗,但阳奉阴违、软钉子碰回来也是常有的事。好在老爷于女色上并不沉迷,宅中也只她这一房姨娘,多年来虽不太安分,倒也没真闹出什么大风浪,自己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如今……大小姐归家了。

      谭氏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若这位骤然归来的嫡长女,因着念及其生母的情分,或是被这梅姨娘巧言笼络了去,与她沆瀣一气……那往后这谭府后宅,怕是再难有如今的平静日子了。一想到此,谭氏握着茶碗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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