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怎么啦? ...
-
三人于是各自穿戴好厚实的斗篷,抱上暖手的小炉,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说笑着出了院门,沿着扫净积雪的石子小径,一路朝着临湖水榭那边热闹之处迤逦行去。
一行人款步来到临湖水榭。甫一踏入,暖意夹杂着食物香气与炭火气便扑面而来。仆从早已将数个暖炉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原本在水榭中谈笑风生的公子贵女们,见秦少夫人与严绮澜相携而来,纷纷起身见礼,笑语寒暄。
待目光触及随后步入的湛云朵时,众人脸上的笑容明显一滞,闪过惊诧、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在人群中迅速荡开:
“她竟还敢出来?”
“不是听说昨日受惊病倒了么?”
“什么病倒,怕是羞于见人,躲着呢……”
湛云朵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安然跟在秦少夫人身侧。秦少夫人何等人物,立时便察觉了气氛的微妙,她心中明了,当下便亲热地挽住湛云朵的手,径直将她引到水榭中最暖和、位置最靠近主位的地方,与自己紧挨着坐下,声音清晰地笑道:“来,疏云,你挨着我坐。你可是我丞相府的大恩人,今日定要让我好生招待你才是。”
湛云朵心知这是秦夫人在为自己撑腰立威,便也从善如流地坐下——毕竟,挨着暖炉的位置,谁不喜欢呢?
水榭中的众人见秦少夫人如此表态,自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非议,纷纷收敛神色,转而说起些场面上的夸赞之词,气氛重又显得热闹融洽起来。
既是少男少女的聚会,吟诗作对这等风雅之事自是少不了的主题。众人很快便起了诗社,以雪、梅为题,限韵赋词,彼此唱和。
湛云朵对此毫无兴趣,她的注意力早已被每人案前那个精致小巧、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红泥小炭炉和架在上面的小铜锅吸引了去。她心中惊喜: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竟然也能享受到“单人小火锅”的乐趣!这肉片切得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看着就极为新鲜。虽然调味料远不如现代丰富,只有些简单的酱醋盐椒,但瑕不掩瑜!尤其是这鹿肉,放在现代可是难得一尝的野味。
她全然置身于诗词之外,自顾自夹起鲜红的肉片,在滚沸的清汤中熟练地涮烫,待肉色一变便迅速捞起,在有限的几种调料碟中蘸了蘸,随即竟转身,自然而然地递给了侍立在身后的荷香,还冲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快,趁热吃。”
荷香何曾经历过这场面,吓得手都抖了,惴惴不安地接过那碗烫手的肉,眼神拼命地向自家小姐示意,焦急万分。
湛云朵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小丫鬟是让她先吃,便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没事儿,你赶紧吃,凉了就腥了。我再涮点就是了。”说着,她又兴致勃勃地拿起筷子,准备继续涮肉。
就在这时,她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原本喧闹的水榭,不知何时竟变得鸦雀无声。
她茫然地抬起头,赫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水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她的身上。那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可思议,甚至还有几分看怪物似的愕然。
“干什么?”湛云朵被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举了举手中的筷子,疑惑道,“你们面前不都有锅子吗?想吃自己涮啊,这肉片管够。”
她这话一出,原本凝固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众人像是被解除了禁言术,压抑的议论声嗡地一下响了起来,比之前更甚。
“谭小姐真是……风趣。”严绮澜轻咳一声,出面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只是笑容略显勉强,“方才大家正巧以‘情’为题,对了几阙词,想着谭小姐初来,也想听听谭小姐可有雅兴,也来一阙,让我等品鉴学习一番?”她这话看似邀请,实则也将湛云朵方才不合时宜的举动归为了“风趣”,勉强圆了场。
湛云朵环视一圈,将众人脸上那混合着看好戏、轻视与好奇的神情尽收眼底。她在心中冷哼一声:本想低调吃个火锅,看来是躲不过了。原本不想搞什么“降维打击”,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她放下筷子,优雅地起身,缓步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案上铺着宣纸,上面墨迹未干,写满了方才众人所作诗词。她随手拿起一首看了看,果不其然,即便时代不同,这些少男少女的情思大抵相似,无非是些缠绵悱恻、欲说还休的闺怨闲愁。
众人见她拿起诗稿细看,神色淡然,半晌不语,心中大多暗想:果然,这般粗鄙无礼的女子,怎能懂诗词风雅?怕是半个字也作不出来,要出大丑了。
正当不少人准备看笑话时,却见湛云朵轻轻放下诗稿,抬起眼眸,朱唇轻启,清越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水榭之中: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语速不急不缓,却一气呵成,字字清晰,意境超脱,情感深挚,将那牛郎织女的传说化入词中,道出了远超寻常闺阁诗词的豁达与深情。
一词吟罢,她也不管周遭人是何反应,是震惊还是茫然,径自转身,悠然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筷子,小声嘀咕了一句:“啊呀呀,肉都煮老啦……”
然而,水榭之中,早已是一片死寂。
方才那些准备看笑话的、心存轻视的,此刻皆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重又埋头专注于火锅的女子。这……这真是她能作出来的词?这般格调,这般意境,这般豁达的爱情观……简直颠覆了他们的想象!
不知是哪位最先回过神来的公子,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一把抓过那张记录了这首词的宣纸,激动地低语:“快!快让我再看看!”
这一举动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众人仿佛大梦初醒,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纷纷围拢过去,争相传阅、品评那首词,脸上写满了惊叹与折服。一时间,水榭中再次热闹起来。
秦少夫人凝视着身旁正专心对付锅中鹿肉的湛云朵,目光中多了几分深刻的赞赏与了然。能即兴吟诵出如此超脱豁达、意境高远词句的女子,其心性胸怀必然非同一般。也难怪她昨日会不顾世俗眼光,做出那般惊世骇俗的救人举动。如此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这般心性的女子,何需他人时时忧心她能否立足?
而在水榭另一侧僻静处的暖阁内,司鸿仪手中亦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上面正是承影方才迅速誊抄来的那首词。他低声吟诵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一个能写出如此通透豁达词句的人,”他心中暗忖,眉宇间凝结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困惑,“竟会屡次三番想着寻死,行事偏激决绝?”这其中的矛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这谭疏云,看似心胸开阔,能容万物,眼底深处却总藏着一抹难以驱散的惶恐不安,仿佛惊弓之鸟。这般矛盾的特质汇聚于一人之身,实在古怪至极。
“查得如何了?”他并未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消散在暖阁温暖的空气中。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后方的承影立刻上前半步,躬身禀报,声音同样低沉清晰:“回殿下,据初步查探,谭家长女谭疏云,确于数月前自方正县启程归京。同行共有仆役护卫十人,车马痕迹与官牒记录皆能对应。约莫一月前,一行人自永安门验明正身入京,并无异常。”
司鸿仪的目光依旧落在纸上的词句,眼神却愈发深邃冰冷。“接着查。”他命令道,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从她离开方正县开始,到抵达京城为止,这沿途每一日发生过什么,遇到过什么人,事无巨细,全部给孤查清楚。”
“是。”承影毫无迟疑,领命后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然退下。
湛云朵吃饱喝足,身心俱暖,便起身向秦少夫人告辞,打算去湖对岸的暖阁中寻齐夫人和妹妹谭疏欣。想必今日这暖炉会也该散了,是时候准备归家了。
她心情颇佳,甚至主动拉起小丫鬟荷香的手,主仆二人如同出笼的雀鸟般,脚步轻快地沿着扫净积雪的小径,朝着湖对岸的暖阁走去。
行至一处连接两岸的曲折回廊下,却忽见严绮澜正独自站在廊柱旁,微微垂着头,侧脸映着雪光,竟透出几分罕见的羞涩之意。她对面似乎站着一人,只是大半身形被粗大的朱漆廊柱遮挡,看不真切。
湛云朵本不欲打扰,正想装作没看见,继续前行,眼前却忽地一暗——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恰好拦在了她的去路上,正是面色冷峻、一言不发的承影。
湛云朵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看这块“人形路障”,又挑眉瞥了一眼廊柱那头若隐若现的身影,脸上瞬间露出一抹了然又促狭的坏笑。她伸出食指,冲着承影虚点了点,挤眉弄眼,做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夸张表情,随即从善如流地转身,准备识趣地绕道而行。
“谭小姐。”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矜贵、辨识度极高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回廊下的微妙气氛。
湛云朵闻声,立刻扭回头,冲着依旧板着脸拦路的承影做了个鬼脸,无声地用口型说道:“看吧,这可不怨我哟~” 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承影面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只得侧身让开通路。
湛云朵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站在原地,却丝毫没有主动上前行礼问安的意思,只是笑吟吟地、带着几分狡黠地望着那位从廊柱阴影后缓步走出的太子殿下。
司鸿仪无视了她那副看好戏的模样,目光沉静,一步步迎着湛云朵走了过来,雪光映照下,他身姿挺拔,气度雍容,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弥漫开来。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啊?”湛云朵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悄然跟在司鸿仪身后、面色微赧的严绮澜,这才慢吞吞、极不情愿地福身行了一礼,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敬畏。
司鸿仪负手而立,端着一派矜贵清冷的储君姿态,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真是初次见识她的“才华”般,一本正经地开口道:“听闻昨日谭小姐临危不乱,勇救丰洲幼子,此等仁心义举,颇令孤欣赏。”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静谧的雪景,继续道,“方才又偶然听得,谭小姐小小年纪,竟于水榭即兴赋出那等意境超脱、豁达通透之词,文采斐然,真是世间难得。”
湛云朵听着他这番官方辞令的夸赞,眼珠狡黠地一转,非但不接这顶高帽,反而扬起下巴,冲他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语出惊人:“殿下谬赞,实在不敢当。其实吧……”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欣赏着对方微凝的神色,“那首词根本不是我作的,今日不过是借来应应景罢了。”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是司鸿仪,连他身后的严绮澜以及一旁如同背景板般的承影,都瞬间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自豪地承认“抄袭”?
湛云朵看着他们三人同步的震惊表情,仿佛觉得十分有趣,浑不在意地甩给他们一个白眼,理直气壮地反问:“怎么啦?惊成这样?不是我亲自作的,难道这就不是一首好词了吗?”
“咳——好词,自是极好的词。”司鸿仪清了清嗓子,目光却未曾从湛云朵身上移开。看着她此刻神采飞扬、全然不复昨日惊惶脆弱的模样,那股熟悉的、带着狡黠的生机勃勃,竟让他不由得又想起瑶光寺后山,她语出惊人、大胆“调戏”自己的那一幕,眼神一时有些恍惚失神。
严绮澜静立一旁,将司鸿仪凝视湛云朵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专注与温和尽收眼底,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上好的苏绣锦帕被攥得起了褶皱。
她心中涩意翻涌,好不容易等到暖炉会临近尾声,才寻得这僻静处与太子殿下独处的片刻时光,话还未曾说上几句,竟又被人撞破!偏生还是这个与殿下昔日似乎格外留意过的、那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有着相似容颜的谭疏云!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出声打破了那片刻微妙的凝滞:“谭姑娘这是……准备归家去了?”声音温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呀,”湛云朵转回目光,笑吟吟地答道,“我这正要去暖阁寻齐夫人和我妹妹呢。想来时辰也差不多了。这两日,多谢严姐姐悉心招待,给您添麻烦了。”她语气客气周到,笑容明朗,仿佛全然未察觉方才异样的气氛。
“谭姑娘言重了,是我们招待不周,还望诸位海涵才是。”严绮澜亦微笑着回应,言语间滴水不漏。
呼——湛云朵在心中暗暗吐了口气,实在不想再继续这毫无营养的场面话。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却不再接话,只微微福身一礼,便准备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雪后路滑,车马易生故障。”司鸿仪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孤亦准备即刻启程归京。谭小姐若不介意,可随孤的车驾一同返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人是有病吧?!湛云朵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眉头紧紧蹙起,一脸毫不掩饰的无语和嫌弃,目光在司鸿仪和旁边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的严绮澜之间来回扫视。
司鸿仪仿佛能看穿她心底的咒骂,无奈地微摇了下头,却并未收回成命,而是沉声唤道:“承影。”
“属下在。”承影应声如鬼魅般出现。
“传孤的话:今日有意启程归京者,若愿结伴同行,相互照应,一个时辰后,可于别院正门处集合等候。”他下达命令,语调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威严,说罢,不再多看众人反应,径自转身离去。
“殿下……”严绮澜见状,也顾不得其他,急忙唤了一声,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湛云朵瞪着他大步流星地背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