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不认命》无尾狗1113

23、第 23 章 “你？”严

　　暖炉会这日清早，尚书府的马车便已稳稳停在了谭府门外，黑漆车厢上覆着一层薄雪，车檐下悬着的铜铃在寒风中轻响。

　　湛云朵与谭疏欣二人梳妆妥当，披上斗篷，带着丫鬟荷香与梅香，一同登上了马车。车厢内暖融融的，铺设着厚实的锦垫，隔绝了外面的严寒。马车缓缓启动，朝着京郊太傅别院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谭疏欣一双杏眼眨也不眨，直盯着湛云朵的脸瞧了又瞧，满是惊奇。

　　“看什么呢？莫非是妆花了，还是哪里不妥？”湛云朵实在被这小丫头灼灼的目光瞧得有些不自在，无奈侧过头笑问。

　　“没有没有！”谭疏欣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惊叹，“长姐好看极了！只是…只是今日这妆面，与往日截然不同，乍一看，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说着，还不忘寻求认同，转向两个丫鬟，“荷香，梅香，你们说是不是？”

　　两个小丫鬟早已偷瞧了许久，此刻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异口同声道：“大小姐今日格外光彩照人！”那认真的模样逗得湛云朵不由莞尔。

　　她心下有些小小得意。往日里她几乎不施粉黛，至多涂抹一层香膏滋润肌肤——原是因听闻古时妆品多含铅汞，生怕一个不慎损伤了肌肤。发髻也通常只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以求清爽便利。

　　然而为了参加这暖炉会，她可是从前日便暗暗开始筹备。没有趁手的刮眉刀，便寻来精巧的镊子，仔细修出更贴合骨相的眉形。

　　今日上妆，更是倾尽所能，用有限的胭脂水粉描画眼廓，增添神采；甚至别出心裁地用润肤的香膏调和不同颜色的粉黛，自行调制出深浅不一的神色，充当高光与修容，细致地勾勒面部轮廓。

　　整套妆容融入了不少现代化妆的技法，将她原本清丽的容貌点缀得愈发娇俏明媚。她甚至还细心地在颊边与鼻梁处轻点出两颗极小的“痣”，顿生几分独特的韵味，与平日素面朝天的模样判若两人。

　　幸而此时正值寒冬，即便没有定妆散粉，也无需过分担忧出汗污了妆容。天知道，为了这次难得的放风机会，她背地里付出了多少努力。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最终停在一处气派的别院门前。朱门高阔，门前石狮威严，早有穿戴体面的仆从垂手侍立。几人刚下得车来，尚未站稳，便见齐夫人带着几个婆子丫鬟迎了上来。

　　齐夫人目光扫过湛云朵时，明显顿了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仿佛没能立刻认出眼前这个明丽照人的少女。但她很快便收敛了神色，恢复如常，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引着三人朝院内走去。

　　甫一踏入别院大门，景象便与门外不同。只见宽阔的抄手游廊下，整齐地停着一排四人抬的暖轿，轿帷用料讲究，装饰精巧，显然是专为前来赴会的女眷们准备的。一位衣着体面、神色恭谨的嬷嬷立刻上前，福了一礼，引着她们分别上了软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轿夫步伐稳健，抬起暖轿，沿着清扫干净的石子路径，向着庭院深深处迤逦行去。

　　轿子一路穿廊过院，也不知转了多少道弯，直晃得湛云朵头晕目眩，胃里隐隐有些翻腾，方才终于稳稳停下。

　　轿帘被丫鬟们一一掀开，一道道倩丽的身影从中步出，彼此轻声笑语着，又被候在一旁的侍女们引着，袅袅婷婷地向不远处一座暖阁走去。

　　荷香见自家轿子半晌没动静，忍不住探身进去，小声催促：“小姐，到了，您怎么还不出来呀？”

　　湛云朵正揉着发胀的额角，闻言长长舒了口气，赶忙扶着荷香递过来的手，弯腰从轿中钻了出来。接触到外面清冽寒冷的空气，她顿时觉得胸中烦恶尽去，神清气爽。

　　她正想多贪恋一会儿这室外的新鲜空气，眼风一扫，却瞥见不远处的台阶上，齐夫人正领着疏欣站在那里，目光明确地望向自己，显然是在等候。湛云朵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端起姿态，缓步迎了上去。

　　进入暖阁，一股混合着暖香、茶香与女子脂粉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厅内宽敞，地龙烧得极暖，早已聚了不少珠环翠绕的夫人小姐。齐夫人带着她二人，周旋于众人之间，一一见礼寒暄，一套繁琐的礼节下来，才总算放她们自行活动。夫人们自是聚到一处，玩起了叶子牌。

　　疏欣一眼瞧见了相熟的闺中密友，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了过去，融入自己的小圈子。

　　湛云朵则带着荷香，在厅中看似随意地踱步。她很快便发现，这些世家小姐们自成一个个小团体，言笑晏晏，话题她既插不进，也无意融入。略逛了半圈，她便彻底失了兴趣，自顾自寻了一处临窗的僻静角落。

　　她让荷香也搬来一张绣墩，自己则毫不客气地歪进窗边的宽大椅子里，甚至颇为不雅地翘起了二郎腿——反正无人留意这角落。她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拈起一块精致点心，惬意地享用起来。

　　一主一仆正躲在角落暗自说笑，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闲，忽闻暖阁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原本四散谈笑的夫人小姐们纷纷起身，步履轻盈地向着门厅方向聚拢过去，笑语寒暄之声也骤然热烈了几分。

　　湛云朵好奇地探身，朝那人群簇拥的方向望了望，只见影影绰绰几位华服女子被引了进来，却看不清具体模样。她收回目光，浑不在意地重新歪进柔软的椅子里，顺手又拈起一块杏仁酥，懒洋洋地嘀咕了一句：“不知又是哪位贵人驾到了，这般阵仗。”

　　身旁的荷香却显得有些紧张，小声劝道：“小姐，咱们……咱们是不是也该过去迎一迎？大家都去了呢。”

　　湛云朵摆摆手，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自知之明：“不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这满屋子的人，也没几个认得我是谁。”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非借着继母娘家尚书府的势，以自己父亲那点微末的官阶，是绝无可能收到这等层次宴会的请柬的。齐夫人今日带上她，多半是出于礼数周全的考量，实则只带亲外孙女疏欣一人前来，也完全说得过去。

　　既然如此，自己更该识趣知分寸。那些身份显赫、众星捧月般的人物，自有相应的圈子去应酬，她何必硬要凑上前去自讨没趣？不如就在这角落里，落得个自在清净。

　　“朵朵姑娘？”

　　一道清越却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女声自身侧响起，打破了角落的宁静。

　　严绮澜方才陪着母亲应酬了一圈宾客，又与几位相熟的闺秀寒暄过后，才得了空，拉着自己的手帕交、公主司鸿裳，正想寻个清净处说几句体己话，便朝着这临窗的僻静角落走来。

　　谁曾想，甫一走近，竟撞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却又莫名眼熟的身影——那不正是数月前在瑶光寺有过一面之缘，而后又神秘消失的“朵朵”姑娘吗？她怎会在此？还作这般官家小姐的打扮？

　　湛云朵听到这一声唤，捏着点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紧，心下咯噔：果然还是没躲过去。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态，恍若未闻。

　　一旁的荷香倒是闻声转头，疑惑地看向走近的两位衣饰华贵、气度不凡的小姐，虽不识对方身份，也知定是贵人，忙不安地轻轻扯了扯湛云朵的衣袖。

　　湛云朵这才像是恍然回神，慢半拍地转过身，优雅地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陌生与礼貌：“两位姑娘安好。不知……二位是哪家府上的千金？”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也比平日柔和几分。

　　“你？”严绮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以及对方这全然陌生的态度，一时竟有些语塞，“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身旁的司鸿裳看着一贯从容得体的严绮澜难得的失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湛云朵，轻轻碰了碰严绮澜的胳膊，低声问道：“澜姐姐，这位是？你方才叫她什么？”

　　“她……”严绮澜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介绍眼前之人。

　　“许是这位姑娘认错人了吧？”湛云朵迎着严绮澜审视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毫无芥蒂的浅笑，从容自若地解释道，同时再次福身，“家父乃户部度支司员外郎谭知贤，小女谭疏云。此次是随户部尚书齐夫人前来赴会。方才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两位姐姐海涵。”

　　她语气温婉，措辞得体，将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官之女应有的谦逊与疏离表现得恰到好处。

　　“哦……原是谭家小姐。”司鸿裳轻轻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即，她却又忍不住侧过头，更加疑惑地看向身旁神色紧绷的严绮澜，出于礼节，还是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太傅府的严绮澜姐姐。我嘛，是司鸿裳。”

　　湛云朵心中猛地一凛。司鸿——这个姓氏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开！前几日她还以初来京城、不谙礼数为由，缠着妹妹疏欣恶补了诸多京中规矩，其中首要便是牢记那些皇亲国戚、勋贵世家的姓氏与称谓。司鸿，这乃是当朝国姓！

　　她立刻疾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冰凉的地面上，深深俯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敬惧：“臣女谭疏云，拜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殿下驾前，先前多有失仪，还望公主海涵！”

　　司鸿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一怔，有些莫名地看了看身旁的严绮澜，显然并不完全清楚这两人之间先前打的什么机锋。

　　她素来不喜这等繁文缛节，尤其此刻还是在闲适的暖炉会上，便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不过随意说话罢了，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回话便是。”

　　严绮澜的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湛云朵脸上，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和那副无可挑剔的仪态中找出丝毫破绽。

　　像，又不像。容貌确有六七分相似，但细看之下，眉眼神情似乎又有微妙不同。然而，最让她心生疑窦的，并非仅是容貌，更是眼前这人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看似规矩，实则透着几分难以言喻不羁的神态，与记忆中的感觉隐隐重叠。

　　气氛一时凝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湛云朵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再次微微福身，声音依旧平稳柔和：“公主和严姑娘在此定是有体己话要说，我们便不打扰了。听闻园中红梅映雪，景致甚好，错过了倒是可惜。”

　　说罢，便不着痕迹地递了一个眼神给身旁惴惴不安的荷香，主仆二人转身欲走，只想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去那广阔的庭院中喘口气。

　　“等一下”

　　严绮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瞬间定住了湛云朵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