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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那目光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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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可大好了?”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皇帝坐在紫檀木镂雕龙纹御案后,朱笔未停,鲜红的批字如血滴般落在奏章上。烛火摇曳,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只余光勾勒出紧抿的唇线和威严的轮廓。他并未抬头,目光却如实质般扫过静立在丹墀之下的太子。
“劳父皇挂心,儿臣已无碍。”
司鸿仪躬身应道。他身上玄色蟒袍尚带着夜深的寒露,肩背挺直,姿态恭谨,微垂的眼睫却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殿内沉水香的清冷气息与墨香交织,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哼,”皇帝笔下未停,狼毫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便说说罢——福江这一趟,可有所得?”
“儿臣……”司鸿仪闻言,不再迟疑,撩起衣摆端然跪下,玉石地面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衣料,“请父皇恕罪。”
“罪倒是认得痛快”皇帝终于搁下笔,将案头几本奏折劈手掷向他身前,“你自己看看。”
纸页纷飞,散落于大殿之上,如同零落的罪状。
“历朝历代,贪腐何曾绝迹?借国难敛财之徒,十之八九,皆与朝官牵连。”皇帝的声音沉冷如铁,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身为储君,不惜自污声名,就为揪出那几个无足轻重、随时可弃的小吏?朕让你读的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最后一句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父皇明鉴!儿臣此次奉旨监察水患赈灾,深知贪墨之巨,绝非寻常小吏所能为之,背后必有权势依仗。”司鸿仪猛地抬起头,眼底是灼人的光,声音却竭力保持着镇定。
“然此刻,百姓正身处水火,易子而食!儿臣可以等,可以徐徐图之、谋定而后动、直至连根拔起……但父皇,灾民等不起啊!若待朝廷彻查完毕,纲举目张,只怕……只怕千里沃野,早已饿殍遍地,尽成枯骨!”
“你……”皇帝凝视着伏地的儿子,看着他绷紧的肩背和毫不退缩的眼神,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震怒依旧,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急速掠过眼底。
“那你可知道,你此番打草惊蛇,非但未能一击毙敌,反而将自己置于炭火之上!——弹劾你急功近利、败坏纲纪、勾结地方、意图不轨的奏章,”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散落一地的奏本,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都快把朕的勤政殿给淹了!”
“儿臣……知罪。”司鸿仪再次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闷在其中。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催人。
良久,皇帝终是极沉、极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陡然苍凉了几分,“你呀……终究是……过分仁善。”
殿内沉寂如水,司鸿仪唇瓣微动,正要再禀,却被殿门外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打断。身着绛紫色蟒袍的徐公公悄无声息地趋入,拂尘一摆,躬身细语:“皇上,皇后娘娘在殿外求见。”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终是叹道:“宣吧。”他目光落回仍跪在地上的司鸿仪,语气缓了些,“你也起来吧。”
“谢父皇。”司鸿仪依言起身,垂首立至一侧,玄色袍袖下的指尖微微蜷缩。
环佩轻响,庆皇后仪态万方地步入殿中,她身后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宫女,手捧一盅炖品。
皇后径直走向御案,从宫女手中接过白玉盖碗,声音温软得如同春水:“臣妾听闻皇上深夜仍在操劳政务,心中实在难安,特亲手炖了冰糖燕窝来。皇上,龙体为重,万望珍摄。”
她言语间体贴入微,一双凤目却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司鸿仪,那目光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关切与审视,在他周身上下流转一遭,见无异状,方才几不可察地安下心来。
“太子可曾用过晚膳了?”皇后一边说着,一边亲手将白玉炖盅的盖子揭开,温润的热气氤氲而上。
“回母后,儿臣……不饿。”司鸿仪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闻你从瑶光寺回来,连东宫都未及踏入便直奔宫中而来。这一路车马劳顿,我儿更应爱重自己的身体才是。”皇后凝视着数月未见的儿子,只觉得他脸庞清减了几分,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劳母后挂心。儿臣此次在瑶光寺,特意为您请了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司鸿仪语气温和,“晚间便遣人送到长乐宫来。”
“嗯,我儿有心了……”皇后欣慰点头,正欲再细细询问,手中的青玉勺却猝不及防被皇帝伸手夺了过去。
“罢了,”皇帝舀起一勺燕窝送入口中,瞥了皇后一眼,语气似是无奈又似是揶揄——她只顾着与儿子说话,那勺羹拿起又放下,看得他都烦了。“你便随你母后去长乐宫用些膳食再出宫罢。朕这里,还有一堆奏章要批。”
“臣妾谢皇上。”
“儿臣谢父皇。”
皇后闻言,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施礼告退时眼角眉梢都带着满足,几乎将皇帝那一点悻悻然的神色全然忽略。
她轻轻拉住太子的衣袖,领着他步履轻快地出了殿门,将那满案待批的奏折和帝王一丝微妙的郁闷,尽数抛在了身后。
长乐宫内早已备妥了一桌精致膳馔,皆是太子素日所喜。宫灯暖照,满室生辉,映着满桌玉盘珍羞,更显温馨。
皇后引着司鸿仪入席,如同天下所有惦念久别孩儿的母亲一般,握着他的手细细端详,目光在他眉眼间流连辗转,舍不得移开片刻,轻声絮语着:“瞧着是清瘦了些……”
“母后每次见儿臣,总说这句话。”司鸿仪闻言轻笑,眉宇间染上几分暖意,“真的没瘦,不过是近来坚持练武,筋骨比从前结实了些,看着才显清减。”
“倒还真是。”皇后伸手捏了捏他的上臂,触手确是紧绷而富有弹性的肌理,而非以往的清瘦单薄,可担忧却未减分毫,“即便如此,也不可操之过急。你自小底子便弱,需得徐徐图之,莫要累垮了自己。”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司鸿仪顺从地应下,端坐着任由母亲端详。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专注而深切,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的眉眼,在追寻着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母后……母后?”司鸿仪察觉出她的恍惚,轻声唤了几次,皇后才倏然回神。
他从侍立一旁的承影手中接过一只锦囊,递上前去,里面是自瑶光寺求来的平安符。“母后近日睡得可还安稳?”
皇后掩饰般地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翠,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都好。只要你们……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母后自然诸事皆顺,心安体泰。”
“母后宽心,儿臣定会妥善照料自己。”司鸿仪起身,细心搀扶着她走向殿内的软榻。
“你呀……”皇后就着他的手坐下,忍不住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角,“若能早日将澜儿迎娶进门,开枝散叶,母后也就能少为你操一份心了。”
司鸿仪没有接话,只是微笑着将案上一盏温热的茶奉到皇后手中。就在这一瞬,不知怎的,脑海里竟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湛云朵的身影——她叉着腰,俏生生地立在那儿,对他扬眉而笑,鲜活明亮。
皇后见他眼神飘忽,似有神游之象,只得无奈轻叹:“母后并非要逼你。你与澜儿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婚约更是早定。只是……为何这几年,反倒显得生分了些?”
“儿臣……”司鸿仪语塞。是啊,为何呢?连他自己也难以理清这疏远的缘由。
皇后观他神色,柔声劝道:“感情总是处出来的。你……眼下年节将至,得了空闲,便多去太傅府上走动走动吧。”
“是,儿臣记下了。”他低声应允。
“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府歇息吧。”皇后看着他,终是爱怜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儿臣告退,得空便来向母后请安。”司鸿仪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长乐宫。
他独自踏着宫灯映照的青石路,一步步走向宫门。马车已在等候,正当他欲登车时,一丝冰凉倏然落在鼻尖。
他仰起头,只见无数细碎的雪花,正从墨黑的天幕中纷纷扬扬地洒落。
——
岚山
一匹骏马踏着碎雪,沿着覆雪的山径疾驰盘旋,最终抵达山顶一片开阔的草地。
整片雪原之上,唯有一株古松虬枝盘桓,寂然伫立于天地之间。树下,一道清瘦的人影正静默地伫立在飘洒的雪幕中,仿佛已与这苍茫山色融为一体。
“阿栖!”马上的人未等马匹停稳,便急切地唤出声来。
树下之人被这一声呼唤惊动,缓缓转过身来。、一头银白的长发未束,如流泻的月华般披散在肩头,周身萦绕着一种不染尘埃的静谧。细雪温柔地拂过他的衣袂发梢,却不敢侵扰半分。
“阿凝,回来了。”司鸿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山间融化的雪水。
“喵呜——” 正当姬凝念欲要上前,一声细弱的猫叫打断了他的动作。他这才发现,司鸿栖的怀中竟拢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小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雪色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
“嘿!哪儿来的小家伙?”姬凝念又惊又喜,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团温热的小东西接过来,搂进自己怀里,忍不住嗔怪道,“这么大的雪,怎么也不知避一避,就在这风口里站着?”
“无妨,”司鸿栖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却温柔的笑意,“只是在想,你应是今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