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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你便是才 ...

  •   瑶光寺后山,寒潭如镜。

      司鸿仪孤身立于湖畔,玄衣墨发,几乎融进身后苍茫的山色里。

      “殿下……”

      承影无声地趋近,将一件厚重的玄色披风轻轻搭上司鸿仪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肩背。“湖边风急,恐伤殿下贵体。”

      司鸿仪并未回头,只任由披风拢住周身寒意,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收拾得如何了?”

      “回殿下,行装车马皆已齐备,随时可启程返京。”承影躬身,语速平稳。

      司鸿仪沉默,视线依旧胶着在那片死寂的湖水上。风掠过水面,也只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消散。

      良久,那沉寂才被打破,冰冷的字句砸碎了周围的静谧:

      “依旧……没有她的下落?”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承平已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额头触地:“属下无能!殿下恕罪!”

      承影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属下等……遍查线索,仍未寻得那位姑娘踪迹。她……她告知严姑娘的名讳,恐怕……也非真名。” 这近乎宣告了线索的彻底断绝。

      “呵……”

      一声极低的笑逸出司鸿仪的唇畔,辨不清是自嘲还是讽刺。指节却在宽大的袖袍下捏得泛白。原以为她是精心布置、图谋不轨的棋子,满心戒备。谁曾想,她竟真如惊鸿一瞥,突兀地闯入他的视野,又诡谲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重重迷雾。

      罢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幽深的湖水,玄色披风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

      “回京。”

      ——

      “阿——嚏——!”

      一声响亮的喷嚏骤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湛云朵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闲闲倚在廊柱下,冷眼看着眼前这座煊赫府邸此刻上演的鸡飞狗跳。

      内院早已乱作一锅沸粥。仆妇们端着热水盆脚步踉跄地穿梭,小厮们引着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大夫一路小跑,管事婆子尖利的指挥声混杂着丫鬟们压抑的低呼……真真是好一幅“人仰马翻迎麟儿”的热闹场景。

      “小姐!您没事儿吧?可别是着了风寒!”荷香闻声,立刻紧张地凑上前,小脸上满是忧色。

      湛云朵笑着摇了摇头,指尖随意拂去眼角因喷嚏而沁出的泪花,示意自己无碍。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

      这场景,着实透着几分荒诞。

      她,谭府嫡长女,千里跋涉险死还生,今日归家,本该是阖府瞩目的头等大事。谁能料到,芙蓉阁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甫一落幕,马车才堪堪驶入府门,她那身怀六甲的继母便突然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帷帽被急急扯下,露出一张惨白如纸、汗珠密布的脸,那痛苦扭曲的神情,倒真不像作伪。

      于是乎,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关切、所有的忙碌,瞬间如潮水般涌向了那位即将临盆的继夫人。至于她这位刚刚归家的“大小姐”?

      也罢。

      唯愿那位继夫人能顺顺利利地产下麟儿,母子平安。

      如若不然……

      “你便是才归家的姐姐吗”

      湛云朵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粉霞色衣裙的小女孩,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又带着几分审度地打量着自己。

      见湛云朵看过来,那女孩儿又走近了几步。她先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规规矩矩地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闺秀礼:“欣儿见过长姐。”

      长姐?

      湛云朵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依礼问安的陌生妹妹,她一时竟有些茫然。谭府……原来还有这样一位小姐?

      “你……叫我长姐?” 湛云朵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你是……?”

      未等那女孩儿开口,侍立在她身后、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丫鬟已抢先一步垂首回话:“回大小姐的话,这是咱们府上的三小姐。”

      三小姐……?

      湛云朵恍然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带着稚气的脸上,忍不住笑着问道,“唔……你今年多大了?”

      那女孩儿见湛云朵态度和软,紧绷的小脸顿时放松下来,甚至漾开一个带着点俏皮的笑容,脆生生地答道:“回长姐,我今年十二岁了!” 那神情,倒似对她的归来,透着几分真切的欢喜。

      十二岁......?

      湛云朵心里咯噔一下。这......继妹竟只比谭疏云小三岁?可她分明记得荷香说过,谭疏云的亲生母亲是在她三岁多时才病逝的。难道荷香记错了?亦或是……这位新主母,竟是妾室扶正?纷乱的思绪在她脑海中盘旋,一时难以厘清。

      “大小姐”

      一个身着体面比甲的大丫鬟从回廊另一端快步走来,对着湛云朵福了福身,声音清晰却不失恭敬:“老夫人传话,主母那边一时半刻怕是腾挪不开,恐怠慢了您。请您先移步松鹤院安置歇息。”

      松鹤院?老夫人那儿?

      呼——!湛云朵差点没当场长出一口气。

      昨天晚上本就因乱七八糟的梦没睡好,一大早又历经芙蓉阁的一番对峙,刚进家门又赶上继母生孩子这档子大戏……她感觉自己脑子都快烧糊了!现在还要去应付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夫人?站规矩?听训话?

      饶了她吧!

      念头闪过,她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一刻,身子仿佛不堪重负般微微一晃,顺着朱红的廊柱便软软滑落下去。

      “哎呀!大小姐晕倒了!”

      “快来人啊!”

      “小心点抬!”

      刚刚才消停一点的谭府,瞬间又炸开了锅。几个粗壮的婆子手忙脚乱地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昏迷不醒”的湛云朵抬了起来,径直送入了松鹤院西侧一间清净的厢房。
      不得已,将原本守在产房外候着的大夫请了过来,老大夫凝神屏息,枯瘦的手指搭在她纤细的腕脉上,细细探查良久。脉象虚浮无力,却并无明显的急症邪气。再观其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结合一路风尘仆仆刚刚抵家,便遇此府中剧变的境况,心下已了然。

      “这......”老大夫清了清嗓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着老太太身边那位管事妈妈回禀道:“大小姐此乃舟车劳顿,元气大伤,兼之骤然归家,心绪激荡所致,气血一时不继。并无大碍,好生静养些时日,自可恢复。”

      管事妈妈连连点头:“是是是,辛苦大夫了,这就安排下去让大小姐安心静养。”

      厢房内重归寂静。湛云朵起初还能模糊感知到人影晃动、低语交谈,渐渐地,疲惫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她,竟真的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日头已经偏西。

      她揉了揉瘪瘪的肚子坐起身,一眼就瞧见窗边,谭疏欣和荷香两个小姑娘正头碰着头,手指灵活地翻弄着五彩丝线,玩花绳玩得入神。

      “小姐醒了!”

      “长姐醒啦!”

      两人几乎同时发现,立刻丢了丝线,像两只欢快的小雀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小姐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长姐你睡了好久,饿不饿?”

      “要不要喝水润润嗓子?”

      荷香手脚麻利,转身就从小几上端过一碗黑黢黢、冒着热气的汤药,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小姐,药温着呢,快喝了吧。”

      那浓重的药味一钻进鼻子,湛云朵胃里就条件反射地一阵翻腾。山洞里那碗让她记忆深刻的苦水仿佛又涌上喉咙口。她连忙摆手,把那药碗推得老远:“别别别,荷香,我真没事!就是太困了睡着了,现在好着呢!这药……先放着吧。”

      “倒是这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了,” 她赶紧转移话题,捂着肚子,脸上是真切的难受,“你们午饭吃过了没?”

      “还没呢!我这就让人送饭来!长姐我们一起吃!” 谭疏欣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小跑到门边,脆生生地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去厨房取饭。

      很快,食盒就拎来了。丫鬟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摆上西厢房的圆桌:一碟切得细细的嫩滑鸡丝,一碟鲜亮碧绿的清炒时蔬,一碟看着就下饭的酱汁焖肉丁,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鲜香鱼片羹,配上晶莹饱满的白粳米饭。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湛云朵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一手拉着谭疏欣,一手招呼荷香:“快坐快坐,赶紧吃饭!”

      然而,站在一旁伺候的、谭疏欣的大丫鬟梅香,看到荷香竟然也跟着要坐下,眉头立刻皱紧了,眼神锐利地扫向荷香,带着无声的警告——这不合规矩!

      荷香被那目光一刺,猛地回过神——这不是在外面了!她像被针扎了一样慌忙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一边,声音小小的:“奴、奴婢不饿,奴婢在这儿伺候小姐们用饭就行。”

      湛云朵刚给谭疏欣夹了一筷子小菜,见状眉头就拧了起来。她放下筷子,目光在梅香严肃的脸和荷香不安的神情间转了一圈,心下明白怎么一回事。

      “欣儿,母亲那边……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生孩子可是顶顶要紧的大事。” 她目光顺势落在梅香身上,神似担忧的开口道,“要不……让梅香辛苦跑一趟,去母亲院外守着?万一有什么动静,也好立刻回来告诉我们一声,省得咱们在这儿干着急,饭都吃不香。”

      谭疏欣觉得长姐说得很有道理,立刻点头对梅香道:“梅香,你快去母亲院外候着,一有消息马上来回我!”

      梅香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三小姐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这要是走了,把小姐单独留给这位刚归家的大小姐?万一……她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犹豫和不放心。

      湛云朵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语气带着点调侃:“怎么?梅香姑娘是怕我照顾不好欣儿妹妹,还是怕我这儿有老虎吃了她不成?”

      “奴婢不敢!” 梅香脸上一热,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得屈膝行了个礼,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心里直犯嘀咕:也不知这大小姐是不是好相与的!

      等梅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里的空气似乎都轻松了不少。湛云朵脸色一缓,直接把荷香按回凳子上:“好了好了,没那么多讲究,快吃饭!”

      三人这才安心地吃完了这顿饭。饭后,湛云朵很自然地起身,和荷香一起动手收拾碗筷,把食盒归置好。

      谭疏欣坐在一旁,托着小下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长姐熟练的动作,心里充满了新奇。这位长姐……好像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午后阳光正好,三人挪到小院子里晒太阳。湛云朵看着像个小尾巴似的紧跟着自己的谭疏欣,忍不住好奇:“欣儿,母亲那边正紧要着,你不用过去看看吗?” 亲娘生孩子,这孩子怎么光顾着黏她?

      提到母亲,谭疏欣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小脑袋低了低,闷声说:“母亲……不许我在跟前待着。”

      湛云朵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大概是怕吓着你吧。”

      谭疏欣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抬起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湛云朵,带着点小狡黠,语出惊人:“长姐,你是不是不喜欢祖母呀?”

      “嗯?” 湛云朵被她问得一愣,一个面都没见过的老太太,哪谈得上喜欢不喜欢?

      谭疏欣却抿嘴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儿得意:“长姐装晕的时候,我看见了哦……你睁开眼睛偷偷看我们!”

      湛云朵动作一顿,看向眼前这小人精。只见她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没有告状的意思,倒像是找到了同伙。湛云朵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小丫头,眼神倒尖!”

      得到回应,谭疏欣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小肩膀微微塌下来,小声地说:“我也不喜欢祖母……她,也不喜欢我。”

      “嗯?” 湛云朵这次是真真切切地怔住了。自己到来之前,谭疏欣作为这府里唯一的孙辈,怎么会不得祖母喜欢?她刚想细问——

      “生了!夫人生了!”

      梅香带着轻快脚步声和明显透着欣喜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恭喜三小姐,恭喜大小姐!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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