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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你实不该 ...

  •   翌日清晨,天光未透,芙蓉阁内尚弥漫着脂粉与宿醉的慵懒气息,却被一群不速之客搅扰了清梦。

      魏行首睡眼惺忪地踏入花厅,只见厅中端坐着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男人身旁侍立着一个身形臃肿、戴着厚重帷帽的女子,看体态似有身孕。这般组合出现在芙蓉阁,着实古怪。

      魏行首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见那男人并无开口寒暄之意,索性也随意拣了张椅子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醒神茶啜了一口,垂眸不语,静待对方发话。

      男人见此情状,眼风冷冷扫过侍立门边的冯管家。冯管家心领神会,忙堆起一脸圆滑的笑意,上前几步:“小的姓冯,是衮绣坊谭老爷府上的管事。”他朝着上首男人方向躬身拱手,后又转向魏行首,姿态放得更低,“扰了娘子清梦,实在唐突,还望娘子海涵。”

      魏行首搁下茶盏,目光掠过冯管家那张圆润的笑脸,又落回上首那绷着脸的男人身上,唇角勾起一丝客套的弧度:“冯管家言重了。只是……不知谭府这般兴师动众,一大清早便登堂入室,所为何事?”

      冯管家下意识瞥了一眼谭知贤,斟酌着词句道:“听闻……前日贵阁收留了一大一小两位小娘子……不知……可否请出来一叙?”

      “呵,”魏行首轻笑一声,指尖闲闲拨弄着腕上的镯子,“冯管家真会说笑。芙蓉阁迎来送往,娘子们自是不少。不知您要找的,是哪一位?”

      这明显推脱的话让冯管家一时语塞,为难地看向谭知贤。

      谭知贤眉间刻痕更深,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魏行首。谭某想问的是,这两日,是否有一大一小两位‘公子’在此留宿?”他刻意加重了“公子”二字,目光如炬,直视魏行首,“家门不幸,竖子顽劣,偷跑出来胡闹。烦请魏行首行个方便,谭某这就将他二人领回家去,严加管教。”

      魏行首心中了然,想起三楼那位乔装打扮的姑娘和她的小丫鬟,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这……谭老爷,阁里的客人,自有规矩。您说的这两位公子……奴家得先去请示一下‘公子’的意思。烦请各位在此稍候片刻。”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魏行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花厅内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谭知贤眼风冷冷扫过一旁侍立的谭氏,声音不带丝毫温度:“你且坐下等吧。”

      “是,老爷。”谭氏隔着厚重帷帽的纱帘,隐约窥见丈夫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腰,在旁边的椅子上缓缓落座。臀下是冰凉坚硬的椅面,腹中的孩子不安地踢动了一下,仿佛也感知到了母亲心中的惊涛骇浪。

      委屈,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

      今日天还未亮透,老爷本已穿戴整齐准备上衙,府门外却突然奔来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厮,呈上了一封不知来历的密信。老爷只匆匆扫了几眼,脸色瞬间铁青,二话不说便点了府中健壮的家丁,竟是要直奔这烟花之地——芙蓉阁!更让她如坠冰窟的是,老爷竟勒令她必须同行!

      此等污秽腌臜的所在……她一个官家夫人,怀着身孕,竟被强逼着踏足!帷帽下,她只觉得这厅堂里弥漫的脂粉香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绢帕紧捂着口鼻,也难以驱散那份屈辱。

      魏行首来请时,湛云朵尚在睡梦边缘徘徊。迷迷糊糊听得“谭府来人了”几个字,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待那混沌散去,心便直直沉了下去。

      琼南与魏行首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眸中警告意味分明:莫要插手。

      一旁的荷香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留宿青楼已是大忌,如今竟被老爷堵上门来……这可如何收场?

      房内一片沉寂,众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湛云朵身上。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可那故作从容终究露了怯,茶水刚入口便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狼狈不堪。

      “咳、咳咳……”琼南皱着眉上前,轻拍她的背脊顺气,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责备,“你这丫头,究竟跟家里闹什么天大的别扭?”

      湛云朵好不容易止住咳,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她烦躁地将手指插入发间,胡乱抓挠了几下,终是认命地坐到了梳妆台前。“先梳洗吧。至于闹什么……”她望着镜中依旧陌生的面庞,冷声道,“等见了面,自然就知道了。”

      琼南上前,拿起梳子为她整理那头睡乱的青丝。指尖触及那只堪堪掠过胸口的碎发,琼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官家小姐……这得是遭遇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故,才逼得她斩断青丝,躲入这烟花之地?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悄然漫上琼南的心头,连她自己都觉诧异——一个在风尘中打滚的女子,竟会为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感到心疼。

      “用发包修饰一下吧?”琼南不动声色地拿起一个假髻,在她发顶比划。

      湛云朵却侧头避开,语气平静:“不必麻烦,用簪子简单束起就好。”全然未觉琼南此刻心中的百转千回。

      最终,一根青玉簪斜斜绾住半头青丝,余下的乌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换上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衬着她熬夜后毫无血色的面容,镜中人纤弱单薄,眉眼间笼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端的是我见犹怜。

      这般拾掇停当,湛云朵终是踏入了花厅。

      谭知贤的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门口出现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当看清为首女子的面容——那与亡妻足有七分相似的轮廓时,他瞳孔骤然一缩。尤其那双杏眼,竟毫无怯意地、直勾勾地回视着他,执拗得近乎挑衅!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瞬间窜上心头,谭知贤眼神愈发冰冷,正欲厉声呵斥——

      “奴婢荷香,叩见老爷!”

      一个细弱颤抖的声音抢先响起。荷香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整个身子蜷缩着,不敢有半分动作,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地里去。

      谭知贤只漠然扫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小丫鬟,视线旋即又钉回那依旧站得笔直、毫无行礼之意的湛云朵身上。他胸中怒火翻腾,斥责之语已到舌尖——

      恰在此时,花厅外脂粉堆里浮起一阵喧哗:

      “李公子昨夜安歇得可好?慢走啊您呐——” 侍者谄媚送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谭知贤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一个凌厉的眼神甩向身后侍立的老嬷嬷。

      老嬷嬷会意,立刻垂首上前,手中捧着一顶帷帽,就要往湛云朵头上罩去。

      “慢着!”

      湛云朵猛地侧身避开那伸过来的手,清冷的声音如碎冰般在沉寂的花厅里骤然炸开。她迎着谭知贤惊怒的目光,一字一句问道:“父亲,您就不想问问女儿,为何宁肯躲在这烟花之地,也不愿归家么?”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一旁刚欲松口气的谭氏浑身一颤,刚抬起的身体又重重跌坐回椅中,隔着帷帽的纱帘,只能窥见她惊惶睁大的双眼,死死盯着已走到门边的谭知贤。

      “回家再说!” 谭知贤霍然转身,声音压抑着汹涌的愠怒,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湛云朵却眯起了眼,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毫不退缩地迎上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若我偏要在此处,说个清楚明白呢?”

      谭知贤只觉一股气血直冲顶门,额角青筋都在突突跳动。对这个自幼失怙、未曾承欢膝下的女儿,他心底并非没有一丝歉疚。可他万万没料到,她竟敢如此悖逆狂悖,视礼法纲常如无物!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焰,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喑哑:“你母亲……在接你归家一事上,确有失当之处。你千里迢迢跋涉回京,途中艰辛,为父……并非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谭氏瞬间煞白的脸,又死死钉在湛云朵身上,“但此地,绝非你任性胡闹之地!一切待归府之后,为父定会查明原委,给你一个公道!”

      谭氏被丈夫那寒冰似的目光刺得心头发慌,连忙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神,甚至刻意放缓了步子,做出慈母姿态上前,伸手欲拉湛云朵的手:“云儿……原想着我们母女初见该是何等欢喜光景,未承想竟是这般……千错万错,都是母亲思虑不周,叫你受了委屈。好孩子,先随我们归家去,母亲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她话音未落——

      “呵!” 湛云朵一声冷笑,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那动作快得像被毒蛇咬到,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讥诮,“‘满意’的交代?是交代您如何‘精心安排’,逼我跳入那寒潭?还是交代您如何‘思虑周全’,刻意安排,让荷香求告无门?!”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你——!” 谭知贤勃然色变,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如淬毒的利箭般射向身旁的谭氏!

      “不!老爷!我没有!她血口喷人!” 谭氏吓得魂飞魄散,双手胡乱地摆动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帷帽下的脸想必已无人色。

      “冯义!” 谭知贤再不顾及任何体面,厉声断喝,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之怒,“即刻封了这花厅!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门外的冯管家闻声,肥胖的身躯异常灵活地一闪而出。不过须臾,跟随而来的家丁将这一方天地彻底化作密不透风的囚笼。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谭知贤冰冷的目光如烙铁般烫在谭氏身上,声音里压抑着即将喷薄的风暴。

      “老爷!妾身冤枉!” 谭氏像是被那目光灼伤,抢在湛云朵之前出声辩解,帷帽下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急切的虚浮,“妾身对天发誓,云儿说的那些……妾身全然不知情!妾身……”

      “住口!” 谭知贤厉声打断她毫无章法的辩白,视线转向厅中挺直脊背的湛云朵,那目光复杂难辨,“云儿,你说!”

      “是,父亲。” 湛云朵微微颔首,声音如冰面般平稳清晰,却字字砸在人心上,“女儿一行,护卫七人,大丫鬟芸香,小丫鬟荷香,连女儿在内,共计十人,自方正县启程北上。行至京郊百里之外的尉县时,女儿不幸染了风寒。芸香便指使荷香前往药铺抓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谭氏微微颤抖的帷帽,继续道:“未曾想,就在荷香离去的空当,一伙贼人破门而入,闯入女儿下榻的院落,将女儿强行掳走!女儿不甘受辱,途中拼死挣脱,跳入那湍急冰冷的河中!幸得荷香这丫头忠心,沿河苦苦搜寻,终在一处浅滩寻到奄奄一息的女儿,这才侥幸捡回一命。”

      “起初,女儿只道是时运不济,遇上了寻常劫匪。” 湛云朵话锋一转,声音陡然锐利了几分,“然而,据荷香事后所言,她抓药返回时,那处院落竟已空无一人!不仅芸香踪迹全无,连同行的七名护卫,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更令人心寒的是,荷香手持官凭路引前去尉县衙门告官求救,竟遭衙役敷衍搪塞,粗暴驱逐!”

      她抬起眼,直直迎上谭知贤惊疑不定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父亲,试问,此等桩桩件件,岂是寻常贼匪所为?女儿……女儿实在不敢深想,难道说‘母亲’……还是说,连‘父亲’您……其实根本不愿女儿活着踏入这谭府大门?”

      湛云朵字字如刀,话音落下,花厅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帷帽之下,谭氏那极力压抑却依旧粗重紊乱的喘息,一声声,敲打着紧绷的空气。

      荷香跪伏在地,听着小姐掷地有声的控诉,心口砰砰直跳。小姐所言,大体是实情,却也……略有些不同之处。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小姐说的,便是真相!她只需牢牢记住这一点便是。

      就在这令人难捱的沉默中,谭知贤的声音终于响起。那声音里竟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心头发堵的“沉痛”与“失望”:

      “你……你便是因着这些捕风捉影的揣测,宁可待在这烟花之地,也不愿归家去?” 谭知贤目光沉沉地锁住湛云朵,眉宇间凝着一种被至亲误解的沉痛,“疏云……你竟……这般猜想你的父亲么?” 那语调,仿佛字字泣血。

      湛云朵眉头倏地紧蹙!捕风捉影?揣测?! 她历数护卫消失、告官无门种种铁证,在他口中竟成了“多心”?

      “至于你母亲她……” 谭知贤话锋一转,竟试图为谭氏开脱。

      “老爷,妾身……” 谭氏急急想插话辩解,却被谭知贤抬手止住。

      “她自小长于深闺,从未离京远行,更不识外间险恶。” 谭知贤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公允”,“此番为接你归家,她已是殚精竭虑,还特意去你祖母处求了曾服侍过你的芸香随行,只盼你能顺遂归家……未承想,终究还是让你受了委屈。” 他将这一切轻巧地粉饰成了谭氏的无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安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至于你所言之事,为父定会严查!绝不放过一个贼人!只是……” 他目光陡然锐利,“你实不该疑心至此!疏云,我们是一家人!血脉至亲,岂能如此离心离德?”

      这番看似解释实则偏袒的言辞,竟让谭氏心头一松,随即涌上一种扭曲的“感激”。这情绪波动牵动了胎气,她只觉腹中阵阵抽紧,痛得指尖发凉。她强忍着不适,扶着沉重的肚子,再次挪到湛云朵身边,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慈:

      “云儿……母亲知道你初次归家,心中本就惶恐不安,又遭此大难……”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候命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可纵有万般疑虑委屈,也先随我们归家去。母亲与你父亲在此立誓,定会彻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两个粗壮的婆子已捧着那顶能将人从头到脚遮得密不透风的厚重帷帽,不容分说地罩在了湛云朵头上!

      视线瞬间被隔绝,陷入一片压抑的昏暗。湛云朵孑然立于花厅中央,如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她们摆布。帷帽之下的她却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

      没错,就是这样!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就借此机会,将这潭浑水彻底搅翻!她所求的,本就不是立时三刻就能讨还的公道——若她所料不差,那谭氏根深蒂固,父亲偏听偏信,岂是几句指控便能撼动?她真正要的,是让今日这场惊世骇俗的“悖逆”,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们眼前!

      今日的“狂悖”,便是她性情骤变最好的注解。借此“过了明路”,日后归家,无论她是锋芒毕露,还是行止有异,谭府上下再多的疑虑、试探、乃至责难,都将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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