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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瑾娘—— ...

  •   湛云朵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晡时才悠悠转醒。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房间里静悄悄的,琼南早已悄然离开,只有荷香小小的身影背靠着房门,坐在门槛边的地上,手里拈着一根彩色的花绳,正全神贯注地翻着花样,小嘴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听到床榻那边的动静,荷香飞快地丢开花绳,噔噔噔跑到床前:“小姐!您可算醒啦!”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雀跃,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湛云朵揉着还有些发沉的太阳穴,宿醉的微醺感还未完全散去,嗓子也干得发紧:“唔……怎么啦,小荷香?”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圆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润喉,“看你心神不定的,发生什么事了?”

      荷香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嘴叭叭地把下午的事情倒了出来。原来过了晌午,芙蓉阁渐渐热闹起来,楼下丝竹声、笑闹声隐约可闻。不知是哪间雅阁的客人喝得酩酊大醉,竟迷迷糊糊地摸错了门,差点就闯进了她们这间房!还好魏行首眼疾手快,及时带着人把那醉醺醺的客人给半劝半架地弄走了。

      “所以……你就一直坐在门口守着?”湛云朵听完,心头一暖,放下茶杯,笑着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刮荷香挺翘的小鼻梁,“真是个机灵的小护卫!辛苦你啦!”

      荷香被她夸得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子,赶紧跑去拧了条干净的手帕递过来:“小姐擦擦脸!”看着湛云朵接过手帕,她又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啊?”

      湛云朵将温热的湿帕子整个覆在脸上,舒服地喟叹一声,闷闷的声音透过帕子传出来:“回家啊……荷香,你想想,一旦踏进那个家门,再想像现在这样,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想赖着不起就不起,想去哪儿溜达就去哪儿溜达……可就没门儿喽!”语气里带着点对“自由”即将逝去的惋惜和小小的任性。

      荷香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确实,跟着小姐在外面这些天,虽然担惊受怕,但不用看管事妈妈们的冷脸,不用被其他大丫鬟支使得团团转,小姐待她又极好,想吃啥就买啥,想玩就玩……比在府里自在多了!可……可是小姐毕竟是小姐,总在外头这样,名声还要不要啦?她小脸上写满了纠结。

      湛云朵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慢悠悠地梳理着睡得有些毛躁的长发,镜子里映出她平静的脸。“放心啦,小荷香,”她对着镜子里的荷香笑了笑,“家肯定是要回的。只是……”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去才最妥当。”

      她转过身,看着荷香清澈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原本呢,我是打定主意,不想让府里任何人知道我落水后的这番波折。可你也瞧见了,连城门口那关我都过不去,应付得手忙脚乱。”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家里头……水更深着呢。我这点道行,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去,不知道又会遇上什么麻烦。”

      荷香听得小脸一白,大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惊疑:“小姐?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怕,荷香”湛云朵安慰着荷香,“也许是我多想了”

      两人收拾妥当,往二楼雅间去看表演。湛云朵今日心情松快了些,她本就不是沉溺悲观的人,只是这陌生世界处处掣肘,总让她憋闷。昨夜发泄后,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点。

      或许昨日只顾惶惑,她才发现芙蓉阁比之昨日似乎更热闹,丝竹喧天,哄笑划拳不绝于耳,竟还夹杂着几句腔调古怪的外邦话。

      “看来这世界已通了海贸……”湛云朵心里嘀咕。目光扫过大堂,几桌金发碧眼或卷发深目的外国商人正搂着姑娘喝酒,桌上杯盘狼藉。

      楼梯拐角,一个雅间门帘掀开,管事模样的男人探身对伙计低喝:“给那桌黄毛子的酒,上最次的‘烧刀子’糊弄!好酒给他们纯属糟践!”他飞快抽了张小额钱票塞给伙计,厚厚一沓则麻利揣进自己怀里,动作熟稔。

      湛云朵脚步微顿,差点乐出声。这贪小便宜、看人下菜碟的本事,还真是古今通用!这熟悉感,倒让她心里那点异乡人的隔阂淡了些。更让她留神的是那些外邦口音——她可是外国语学院出身,英语专八,二外还啃过俄语。

      侍者引她们在雅间坐下。隔着珠帘,楼下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湛云朵其实更想扎进那片热闹,但念头刚起便按下——她这身粗陋男装,芙蓉阁的老江湖一眼就能戳穿。此地鱼龙混杂,还是谨慎为上。

      两人吃着东西看表演,直至入夜,楼下气氛愈加热烈。湛云朵茶水喝多了些,出去方便。回来时,忽见一个熟悉身影闪进隔壁雅间——正是那日同路的红衣女子!她心下一动,刚想打招呼,却听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身体近来如何?”

      这声音……湛云朵脚步顿住,屏息贴近门缝,脑中电光火石——是山洞里那位为自己诊脉的齐太医!

      “畏光愈发厉害,视物也大不如前了……”红衣女子的声音带着忧切。

      “唉——他能撑到如今,已属不易……”齐太医长叹一声。

      “齐太医,求您再想想办法!救救他吧!”话音未落,便听“噗通”一声,似是跪地恳求。

      “医者本分,何须你如此?只是他这……唉,罢了!这药你且拿好……” 一阵细细簌簌的动静传来。

      湛云朵心头一跳,意识到里面人要出来,忙闪身退回自己雅间,轻轻掩上门。

      几乎同时,隔壁门“吱呀”一声开了。透过窗缝,她看见佝偻着背的齐太医匆匆走出芙蓉阁。

      红衣女子竟是太子的人?湛云朵念头刚起,隔壁门又响了。她心念电转,“砰”地拉开自己房门,装作刚出来的样子,正对上走出的红衣女子。

      “嘿!好巧啊!”湛云朵扬起笑脸,故作惊讶,“竟在这儿碰上你!” 她打量着对方——依旧是那身惹眼的巫女红裙,竟也能堂而皇之出入此地?

      红衣女子先是一愣,待看清眼前“少年”眉目,才认出是湛云朵:“你……怎么这副打扮?”

      “嘿嘿,说来话长!进来坐坐!” 湛云朵不容分说,一把挽住她胳膊,将人拉进了自己雅间。

      “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湛云朵递过一杯酒,“话说,你这身打扮,怎么进来的?” 她语气自然,毫无异样。

      红衣女子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与自嘲:“你……不厌我?”

      “厌恶?” 湛云朵真真切切地困惑了,“为什么?”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姬凝念也不好再提,默默坐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世人畏她如蛇蝎,这女子倒是异类。

      “对了,还没问你名字呢?”湛云朵托腮看她。

      “姬凝念。”她看着湛云朵满眼的真诚,缓缓开口道。

      “姬凝念......真好听!”湛云朵由衷赞道,“那天路上,听人说你是巫女,那你……”她顿了顿,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会不会那种……能扭转时空的巫术?”

      “噗——!”姬凝念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咳不止。

      “哎呀!没事吧?”湛云朵忙递帕子。

      心中诧异更甚。世人畏她厌她,这姑娘却只好奇些天马行空的东西。她苦笑道:“其实……我算不得正经巫女。我是遗腹子,师父剖开亡母肚子才救下我。自小……我便能莫名感应到垂死之人的气息。村里人都怕我,后来有个‘巫师’说我天赋异禀,收我为徒。我本想弄明白这能力,谁知那‘师父’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她看向湛云朵眼中明显的失落,解释道:“所以你说的那种扭转时空的巫术……我闻所未闻。”

      “原来是这样,”湛云朵咂摸了下,又问,“那干嘛还穿这身?”

      “图个方便,”姬凝念扯了扯红袍,“别人怕我厌我,不敢轻易靠近,反倒省了许多麻烦。”

      “嗯嗯,有道理!”湛云朵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眼睛一亮,“不过你说感应将死之人……我倒是听过一种说法!说每个人身上都有种看不见的‘磁场’,快死的人,他的磁场会变弱。可能你就是那种对磁场特别敏感的人,能捕捉到这种变化?”

      “磁场?”姬凝念愕然,这说法闻所未闻。

      “对呀!”湛云朵兴致勃勃,“磁场相同或相近的人,就容易互相吸引,聊得来,成为朋友——”她歪头一笑,眼睛弯弯,“就像咱俩,对吧?”

      姬凝念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真心的笑意:“自然。”

      “哈哈!我叫谭疏云!”湛云朵爽快地伸出手,“握个手吧,朋友!认识你很高兴!”

      姬凝念看着伸到面前的手,虽觉这礼节古怪,但对方笑容真挚。她略一迟疑,终是伸手,被湛云朵用力握了握,上下晃了两下。

      两人谈兴甚浓,话题从怪力乱神到星象命理,直至窗外夜色深沉,隐约传来更夫梆子声,提示着宵禁将近。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魏行首那张精干的脸出现在门口,目光在屋内一扫,落在湛云朵身上时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板:“公子,时辰不早了,今夜可还留宿?”

      “有劳魏行首,”湛云朵故意学着风流公子的做派,微扬起下巴,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老地方,再住一晚。”

      魏行首的目光掠过湛云朵,又扫过一旁静坐的姬凝念,未在言语,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湛云朵转向姬凝念:“你呢?可有去处?若是不便,就在这儿凑合一晚?芙蓉阁的床铺还算舒服。”

      姬凝念指尖轻轻划过杯沿,略作沉吟,便摇头婉拒:“不必了。我该回去了。”她站起身,那身暗纹红裙在灯下流泻出奇异的光泽,“有人在等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湛云朵点点头,没有追问,也默契地未提齐太医或那位令人心悸的太子殿下。她站在楼上目送姬凝念离开,看着那抹鲜艳的红影融入京城沉沉的夜色,心中那份直觉越发清晰——姬凝念的接近,与那些权力旋涡无关。

      送走姬凝念,湛云朵带着已有些困顿的荷香,熟门熟路地回到了昨夜的房间。

      推门进去,只见琼南已斜倚在靠窗的软榻上,闭目小憩。她今日似乎格外忙碌,此刻呼吸均匀,显是累极了,连她们进来都未惊醒。

      湛云朵和荷香轻手轻脚地梳洗完毕,也早早爬上了那张宽大的床榻上。荷香几乎是沾枕即着,发出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白日里补足了觉的湛云朵,此刻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睁着眼,与姬凝念的对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那些关于“磁场”的玄妙理论,那些似曾相识的科幻设定……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涟漪。

      或许……根本不是时空倒流回到了什么古代?湛云朵在黑暗中无声地思索着,而是……像那些小说里写的,空间跳跃?误入了某个平行时空?

      那只神秘的黑猫再次浮现脑海。民间素有“猫目能视鬼”、“夜猫能观魂”的传说,也许……那通体玄黑的小兽,并非凡物?它或许能感知常人无法触及的奇异“磁场”?而自己当时心神恍惚,跟着它一路深入山谷,就是在那棵巨树下,在那场诡异的“落水”中,被卷入了这个与故乡似是而非的世界?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她试图在脑海中构建一个能解释这荒诞遭遇的理论模型,越想越是离奇,越想越是投入。身体的疲惫终于被翻腾的思绪压倒,不知不觉间,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梦中。

      衮绣坊谭府。

      冯管家抄着手,胖墩墩的身子堵在谭知贤正院门口。下人们鱼贯而入,逐一禀报。待最后一个退下,他用力搓了把脸,转身快步进了正院。

      正厅内一片死寂。谭氏挺着七八个月的肚子,忧心忡忡地看着自打午时归来便枯坐椅中、一言不发的谭知贤。莫非朝堂上出了变故?

      她挪动沉重的身子,亲自奉上一杯热茶:“老爷?可是朝堂上……”

      谭知贤只冷冷瞥了她一眼,未置一词。恰在此时,冯管家自外间匆匆而入。

      “如何?”谭知贤猛地坐直,语气急切。

      冯管家飞快地扫了谭氏一眼,躬身回话:“回老爷……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大小客栈、邸店,都……都寻遍了,没有大小姐的踪影。”

      “咣当——!”

      谭知贤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谭氏脚边,碎瓷四溅,热茶淋漓。

      “看你干的好事!”

      谭氏吓得惊叫一声,捂着肚子踉跄跌坐在地,面无人色,一时懵然无措。三个月前,谭知贤收到亡妻之父来信,提及长女谭疏云已届婚龄,理当接回父亲身边议亲。彼时谭知贤正为从礼部调任户部之事四处奔走,分身乏术,便将接回女儿一事全权交给了继室谭氏。谭氏不敢怠慢,还特意去老夫人处,讨要了曾服侍过谭疏云的大丫鬟芸香同行,以示郑重。

      “瑾娘——”谭知贤盯着地上狼狈的妇人,声音淬了冰,“我竟不知,你心肠这般歹毒!”

      “老爷!您……您这是何意?!”谭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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