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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魏行首轻轻 ...

  •   芙蓉阁内......

      雅间临着中庭,雕花窗棂半开。喧嚣裹挟着脂粉香与酒气,自楼下翻涌而上,冲淡了雅间内沉凝的空气。湛云朵紧挨着荷香坐在铺着软垫的圆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光滑的桌面,目光却死死胶在楼下。

      灯影流转,映照着舞台上旋舞的曼妙身姿,水袖翻飞,环佩叮当。四周宾客推杯换盏,调笑喧哗,丝竹靡靡之音缠绕其间,勾勒出一派醉生梦死的浮华景象。这满目的喧嚣与恣意,如同滚烫的暖流,终于稍稍融化了冻结在湛云朵心头的坚冰,让那几乎窒息的惶恐不安,得以喘息片刻。

      虽然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这是一个何等残酷的世界——皇权如天,人命草芥。蝼蚁般的普通人,生死荣辱,不过是上位者一念之间。可当冰冷的盘问与毫不掩饰的恶意真真切切地压到眼前,当守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钉在她脸上,吐出“一行十人”的诘问时,她才骤然惊觉,自己还是天真了。

      那些穿越小说、古装剧里的演绎,远不及这现实十分之一的森寒与直白。那城门洞的阴影,仿佛一张巨口,随时能将她们无声吞噬。若非那守卫头子最后莫名奇妙的放行……湛云朵不敢再想下去,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进城后,荷香以为他们会直奔那座陌生的“家”。湛云朵却顾不上荷香的满心疑惑,一头扎进了人声鼎沸的酒楼,她现在真的迫切的需要吃点东西,来缓解心中的焦虑和不安。

      “……礼部那位姓秦的侍郎,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栽了!全家都完了!”

      “嘘!小声点!……唉,说是牵扯进了巫蛊厌胜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男丁流放岭南,九死一生啊!那些女眷更惨,连教坊司的门槛都够不着,听说……全充了
      官妓!”

      “啧啧,可惜了那秦家小姐秦意,据说才貌双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如今,竟也沦落到……”

      “嘘!快别说了,小心惹祸上身!……不过听说进了芙蓉阁?这地方……倒也算‘雅’了……”

      邻桌的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湛云朵耳中。“秦意”、“巫蛊”、“官妓”、“芙蓉阁”……这些词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翻搅碰撞。一个官家千金,转瞬跌入泥淖,命运比浮萍更不由己。这血淋淋的例子,让她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也让她心底那股寒意更甚。

      从酒楼出来,找间普通客栈投宿的念头刚起,就被城门下的阴影压得喘不过气。她需要一个暂时能让她感觉不到那无处不在的、森严礼法束缚的地方,一个能让她这惊魂未定的心暂时麻痹的地方。

      “芙蓉阁”三个字,鬼使神差地浮现在脑海。

      于是,她拉着懵懂的荷香,匆匆买了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换上,乔装打扮,在夜色掩护下,一头撞进了这“以雅为称”的芙蓉阁。

      此刻,坐在这喧嚣的雅间里,看着楼下醉生梦死的众生相,感受着这与外面世界格格不入的、近乎放肆的“自由”,湛云朵才觉得那勒紧咽喉的绳索稍稍松开了些。

      这里没有严苛的礼教束缚,没有时刻悬在头顶的皇权利剑,只有赤裸的欲望和短暂的欢愉。这种“放浪形骸”,这种“没有礼法”,在此刻的她看来,竟成了一种扭曲的、令人心安的庇护所。

      至少在这里,她那颗饱受惊吓、无处安放的心,可以暂时躲藏在这片虚假的繁华与喧嚣之下,获得片刻喘息。

      荷香怯生生地依偎着她,大眼睛里盛满了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恐惧和不解,“小姐,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啊?”

      湛云朵伸手将荷香揽入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驱散两人共同的不安。她低下头,对上荷香那双写满困惑与依赖的眼睛,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安抚的弧度,苦涩而勉强。

      “荷香,”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又像是某种无言的恳求,“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时间在靡靡之音与喧嚣中悄然流逝。楼下的灯火渐次熄灭,舞歇歌停,宾客们带着酒意和满足,或相携、或独行,陆续散去。白日里衣香鬓影、热闹非凡的厅堂,此刻只剩下杯盘狼藉的冷清。

      下人们默不作声地穿梭其中,收拾着残羹冷炙,熄灭多余的灯烛,动作麻利却带着一种曲终人散的疲惫。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入,带来更深露重的寒意,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浮华的暖意。

      荷香靠在湛云朵身边,眼皮沉重地打架,却又被周遭陌生的寂静惊得不敢深睡。湛云朵望着楼下迅速褪去喧嚣、露出原本冰冷骨架的空间,心中那点因喧嚣而获得的虚假安宁,也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迅速消散。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荷香一个激灵,瞬间清醒,惊恐地看向湛云朵。湛云朵眉心微蹙,未作回应。荷香见小姐没有起身的意思,又怕门外的人久等生疑,只得强压着恐惧,挪到门边,颤抖着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位三十许的女子。她身着质地尚可但样式利落的深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神情是惯看风月的平静与精明。她迅速扫过屋内两人不算合适的装扮,在掠过湛云朵清秀的脸庞,以及荷香那藏不住的惊惶稚气,心中了然。

      “公子,”女子声音不高,带着职业性的圆滑,却也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疏离,“夜已深了,眼看就要宵禁,我们阁里也要打烊歇息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湛云朵身上,话锋带着委婉的逐客之意,“不知公子……打算如何安置?”

      “这位姐姐,”湛云朵站起身,带着一丝刻意拉近距离的讨好,“怎么称呼?”

      那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笑意,微微颔首:“呵呵,公子客气了,这声‘姐姐’可折煞我了。妾身姓魏,是这芙蓉阁的行首。”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点明身份,也划清了界限。

      “魏行首,”湛云朵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心知此刻任何客套都显得多余,索性直接道出需求,“不知……能否容我们在此留宿一晚?”

      魏行首的目光再次扫过湛云朵和荷香,眼神平静无波。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这……恐怕不行。”

      湛云朵的一愣,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问道:“为何?”

      魏行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用一种近乎陈述行业规则的平淡口吻道:“阁里有阁里的规矩——‘非狎勿宿’。”

      “非狎勿宿?”湛云朵下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陌生“什么意思?”

      魏行首看着她眼中真实的困惑,耐心地,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将那残酷的规则摊开在她面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意思就是……须有妓子相陪侍奉,方可包夜留宿。”

      湛云朵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她飞快地从怀中贴身暗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那是从功德箱里“借”来的钱,总算派上用场了。

      “这样呢?”她仰着下巴,学着电视里那些霸道总裁豪掷千金的倨傲模样,将银票直接拍在魏行首面前的桌面上,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对方。银票的面额不小,足够寻常人家数月开销,在这等销金窟里,也绝非小数目。

      魏行首的目光落在那张刺眼的银票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狼狈却出手惊人的“公子”,脸上职业性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更深的为难和谨慎:“公子还是勿要为难奴家了。”

      她将银票轻轻推回,动作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阁中妓子留宿恩客,都是需要登记报备,录入档册的。没有姑娘相陪,空留宿客……这不合规矩,上头查问下来,奴家担待不起。” 她的语气比之前更坚决,点明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牵涉到官妓管理、可能引来祸事的铁律。

      额......又翻车了......湛云朵盯着被推回来的银票,空气仿佛凝固了。魏行首见她沉默,以为她终于认清现实,准备放弃,微微欠身,正要开口送客——

      “那便麻烦魏行首,”

      湛云朵的声音陡然响起,清晰、冷静,仔细听甚至带着一丝狡黠,截断了魏行首即将出口的话。

      在魏行首愕然的目光和荷香茫然的注视下,湛云朵再次伸手入怀。这一次,她抽出了另一张面额更大的银票——几乎是她们盘缠的小半!她没有丝毫迟疑,将这张新抽出的银票,连同桌上那张被推回的银票一起,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重新推到魏行首面前。

      “帮着选一位姐姐来相陪。”

      魏行首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职业假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死死盯着湛云朵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的眸子,又瞥了一眼旁边懵懂无知的荷香,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

      一个带着幼小女童、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公子”,竟然要花钱点妓子相陪留宿?!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这“公子”究竟意欲何为?

      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楼下收拾碗碟的轻微碰撞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间气氛诡异莫名。

      魏行首的目光在湛云朵决绝的脸庞和那两张刺目的银票之间反复游移,她在这风月场中浸淫多年,自认见惯奇闻异事、魑魅魍魉,却从未遇到过眼前这般情形。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终于,魏行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桌上那两张银票拢入宽大的袖中。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凝重。再抬眼看向湛云朵时,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好。”她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随我来吧。”

      魏行首的脚步在铺着厚地毯的廊道里几乎无声。她领着湛云朵主仆二人拾级而上,穿过尚有余香的二楼,径直来到三层。这里的灯火柔和许多,空气也格外安静。最终,她们停在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前。

      “请二位在此稍候。”魏行首的声音很轻,随即如来时般悄然隐入廊道阴影。

      湛云朵轻轻推开门,一股清雅的、带着书卷气的熏香扑面而来。她拉着荷香闪身进去,借着桌上琉璃灯盏的暖光,她好奇地打量这间“重金”换来的临时住所。房间宽敞雅致,靠墙是挂着素纱帐的雕花拔步床,临窗一张宽大书案堆满笔墨纸砚,旁边高耸的书架塞满了书籍卷轴,多宝格上摆着素净瓷器,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这哪像寻欢作乐的香巢,分明是清雅文士的书房!更妙的是,湛云朵侧耳贴在墙上听了听,隔壁静悄悄的,一丝杂音也无。看来魏行首收了钱,倒也没敷衍,给了她们一个清净的好地方。

      不多时,门外响起轻叩,旋即进来一位女子,她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水蓝色素罗长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松松挽着白玉兰花簪,通身清雅,带着一股书卷气的疏离。她身后跟着两名手脚麻利、神情严肃的老嬷嬷。

      女子进门,目光落在湛云朵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沉静的眸子在她脸上、颈间飞快扫过,一丝了然和玩味的笑意迅速掠过眼底——女扮男装。

      两名老嬷嬷默不作声地上前,利落地更换了簇新的被褥枕席,添了茶水点心,动作一丝不苟却透着刻板的规矩。事毕,她们对着蓝衣女子微微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蓝衣女子这才款步上前,对着湛云朵盈盈一礼:“妾身琼南,伺候公子就寝?”声音清泠,眼神却带着洞悉秘密的促狭。

      被当场戳穿,湛云朵脸上腾地一热,索性破罐破摔,嘿嘿一笑,吐了吐舌头:“姐姐火眼金睛!咱就别演啦!今晚……就劳烦姐姐陪我说说话,成不?”语气坦荡又带着点赖皮的亲昵。

      琼南闻言,那点清冷疏离瞬间化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丫头,”她走到圆桌旁坐下,拿起青瓷酒壶自斟了一杯,“花了那么大的价钱,来这芙蓉阁……就为了找人聊天?”她晃了晃酒杯,挑眉看向湛云朵,“喝酒么?”

      “当然!”湛云朵如蒙大赦,立刻坐到对面,也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辛辣入喉,暖意散开,她却皱了皱鼻子,咂咂嘴:“唔……淡了点!不够劲儿!”

      “呵,”琼南被她这豪爽又挑剔的模样逗乐,眉眼弯弯,“竟是个女中豪杰。”说着又给她续上。

      琉璃灯盏的火苗跳跃着,暖光融融。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女子,竟隔着圆桌对饮闲谈起来。琼南谈吐文雅,引经据典,湛云朵虽不懂古文,思维却天马行空,常有惊人之语,倒也让琼南听得津津有味,笑声连连。

      酒过几巡,琼南见湛云朵有些无聊,便指向窗边棋盘:“长夜漫漫,枯坐无趣,手谈一局?”

      湛云朵探头一看那密密麻麻的格子,头摇得像拨浪鼓:“围棋?太高深!不会!”她眼珠一转,顺手抓起一把棋子,“我教你个好玩又简单的!”说着便连说带比划地教起了“五子棋”。

      琼南起初觉得这玩法太过简单,试着下了两盘,竟也觉出其中步步陷阱、环环相扣的趣味,不禁莞尔。两人在灯下你来我往,时而凝神苦思,时而因对方落子而懊恼拍桌或得意轻笑。

      荷香原本强撑着在一旁端茶倒水,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湛云朵瞧见了,故意板起脸吓唬她:“小孩子晚睡会长不高的!变成小矮子!”荷香被唬得一愣一愣。湛云朵趁机连哄带骗,把她塞进那张柔软宽大的床里,掖好被角。

      更深露重,笑声渐歇,棋局也终了。酒意和疲惫如同暖洋洋的毯子裹了上来。灯盏里的火苗跳动着最后几下,终于温柔地熄灭了。

      翌日,恰逢望日朝会。谭知贤随着鱼贯而出的同僚步出巍峨宫门,临近正午,阳光有些刺眼。他微眯着眼,正欲登上自家那辆半旧的青帷马车,赶回户部衙门处理积压的公文,一道身影却突兀地拦在了车前。

      来人是个身着低级武官服色的汉子,未等谭知贤开口,便抢先一步躬身抱拳,声音带着几分拘谨:“下官永安门节级,黄中全,见过谭大人。”

      谭知贤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黄中全那张风尘仆仆、带着明显忐忑的脸上。永安门节级?寻自己何事?他心中疑惑,面上只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示意对方说话。

      黄中全见这位户部曹官神色冷淡,愈发局促,搓了搓手,脸上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语速有些快:“昨日…昨日守门盘查路引,无意间惊扰了贵府小姐。下官职责所在,不得不细问几句,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谭大人海涵,莫要怪罪。”他偷觑着谭知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不知小姐…昨日可顺利归家了?”

      谭知贤眉心骤然一跳,心头疑云更甚,面上却维持着官场的平静,声音也沉了下来,“黄节级此言何意?本官有些听不明白。”

      黄中全见他不似作伪,也是一愣,连忙将昨日城门下如何盘查一位自称“谭疏云”、持着谭府路引却只带了一个小丫头、应对间显得惊惶失措的年轻女子之事,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竟有这番波折?”谭知贤听完,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原本就略显严肃的面容此刻更添一层深沉的晦暗,仿佛平静的湖面下骤然卷起了暗流。他只含糊地应了一句,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黄中全察言观色,见消息已带到,想到七皇子那边的交代算是完成了,心头一松,赶紧拱手告退:“职责所在,多有叨扰。还望谭大人和小姐宽宥则个。”

      谭知贤像是才回过神,勉强抬起手摆了摆,喉头似乎有些发紧,声音带着一丝艰涩:“那是自然。黄节级……有心了。”

      两人公式化地客套寒暄了两句,黄中全便匆匆离去。谭知贤伫立片刻,一言不发地转身,撩袍登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惊疑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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