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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娘,你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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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
一声清亮的喝斥伴着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停歇。马上之人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不安地踏着地面,堪堪停在距离驴车仅几步之遥的地方,卷起一小片尘土。
她目光如电,扫过挡在岔路口的驴车和车旁的人,最终钉在湛云朵身上,眉头不耐地蹙起。
“挡着路了,还不快让开!”声音清脆,却透着冷硬。
“对不住!”湛云朵仰起头,有些意外地看清了斗篷兜帽下那张年轻甚至带着点稚气的脸庞——竟是个女孩子!一身烈阳般的红裙在黑色斗篷下若隐若现,衣料上绣着繁复奇诡、从未见过的暗色纹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怪气息。“想跟您打听个路。”她连忙说明来意。
“呵~~~”红衣女子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跟我打听路?”
“怎么啦?”湛云朵被她这反应弄得莫名其妙,困惑地眨了眨眼,“不能跟你问路吗?”
红衣女子抿了抿薄唇,目光在湛云朵坦然的脸上和驴车里怯生生的荷香身上来回扫视片刻,下巴倨傲地一扬:“你是要去哪儿啊?”
“我们想去京城,”湛云朵无奈地耸耸肩,“不知姑娘可认得路?这岔道实在让人头疼。”
“京城?”红衣女子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我正好要去京城。”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架破旧的驴车,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慵懒,“你们跟着我走便是——”
她刻意拉长了尾音,斗篷下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捻了捻缰绳,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只要……你们有这个胆量。”
“那真是太好了!多谢你啊!”湛云朵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冰棱,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手脚麻利地爬回驴车,抓起鞭子,“我们这就跟上!”
“你……”红衣女子看着湛云朵那副有些雀跃的模样,红唇微启,似乎想再泼点冷水。但最终,她只是深深看了湛云朵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猛地一抖缰绳。
“驾!”
火红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上官道,马蹄踏起烟尘,朝着其中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
日头渐渐攀高,接近正午。驴车晃晃悠悠行至一片茂密竹林边缘时,拉车的驴子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任凭湛云朵如何吆喝驱赶,都只是喷着响鼻,死活不肯再挪一步。
“小姐,停下来就跟不上那姑娘了!”荷香焦急地探出头,望着早已消失在竹林深处的那抹红影。
湛云朵跳下车,无奈地看着倔驴,又望了望红衣女子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算了,跟不上就跟不上吧。强求不得,咱们再想办法就是。”她卸下驴套,将干粮和水囊从车上拿下来,拉着荷香在道旁一截枯木上坐下休息。
两人刚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子,一阵急促而熟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般敲在寂静的林道上。只见那抹耀眼的红色去而复返,如同一团火焰般冲回她们面前。
红衣女子利落地勒住马,目光扫过安然无恙的两人和瘫在地上的驴子,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随即,她轻巧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湛云朵跟前。
“呵……”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目光落在湛云朵手里的饼子上,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扯,精准地撕下老大一块,“你们……竟然吃独食?”语气带着点蛮横的指责,人却已大喇喇地在枯木另一头坐下,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湛云朵看着她这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红衣女子用力嚼着饼子,撇了撇嘴,眼神飘向别处,仿佛极不情愿承认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担心,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管你们死活。”但看她折返的举动,这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她咽下饼,又灌了口水,目光扫过那罢工的驴子,带着点嫌弃:“就你们这速度,走到天黑也甭想摸到京城的边儿!”
湛云朵无奈地笑了笑,两人一时无话,各自靠着身后的大树闭目养神。林间的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歇息片刻,驴子似乎也缓过劲儿,重新套上车,一驴一马再次踏上了官道。
不知走了多久,只见官道两旁的屋舍和行人逐渐多了起来,然而,一种异样的氛围开始弥漫。
湛云朵敏锐地察觉到,无论是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农夫,还是牵着孩子的妇人,只要远远瞥见她们前方那抹鲜亮的红衣,脸上便会瞬间浮现出惊恐或厌恶的神色。人们如同躲避瘟疫般,慌忙拉着同伴向道旁退去,刻意拉开一大段距离,甚至有人对着红衣女子的背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中充满了畏惧和排斥。
红衣女子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对身后的目光浑然不觉,但策马的速度却隐隐加快了几分。终于,在又一次路过一个小小村落时,那压抑的指点和议论声似乎达到了她忍耐的极限。
她猛地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调转方向,几步便奔回到湛云朵的驴车旁。
“喂!”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直视前方,刻意避开湛云朵探寻的眼神,“我赶时间,不能再与你们同行了。”她抬手指向那条更宽阔的官道,“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北,别拐弯!快的话,不出两个时辰就能看到京城城门楼子了!”
语速飞快地说完,她甚至不给湛云朵开口询问或道别的机会,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如同脱弦之箭,带着那团燃烧的红色,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和那句仓促的指引。
“欸!!~~~~你等等……”湛云朵的呼唤徒劳地消散在风中,她望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疑惑。
“娘,你看!她们跟那个巫女是一伙儿的!”一个稚嫩的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恐,突兀地刺破了官道上的嘈杂。
湛云朵循声望去。只见路边一个衣衫朴素的农妇脸色煞白,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伸手,像堵洪水猛兽般死死捂住那孩子的嘴!她惊恐地瞥了湛云朵主仆一眼,眼神里满是畏惧和避之不及的厌恶,随即用力拽着还在挣扎的孩子,几乎是连拖带抱地仓皇逃向远处,很快消失在人群和屋舍的阴影里。
“巫女……”湛云朵口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这两个字......原来那身红衣和奇诡的花纹,竟代表着这样的身份?可这一路同行,那女子除了脾气古怪些,言辞锋利些,并未显露半分邪异,为何路人避之如蛇蝎……
“小姐……”荷香小手紧紧攥着湛云朵的衣角,声音带着颤音。
湛云朵轻轻拍了拍荷香冰凉的手背:“别怕,荷香。她若真是坏人,这一路有的是机会对我们不利。可她非但没有,还一路迁就着我们,甚至折返回来……看人不能只看表象,更不能只听他人言语。”她语气坚定,试图安抚小丫头。
两人不敢再耽搁,挥鞭驱赶着疲惫的驴车,紧赶慢赶,终于在沉重的城门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抵达了巍峨的城楼之下。暮色四合,城楼巨大的阴影如同巨兽匍匐,带着森然的压迫感。
她们随着入城队伍缓缓挪动,终于排到了盘查的关卡前。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味和一种无形的紧张。湛云朵深吸一口气,牵着驴车走到守城卫兵面前,将那份至关重要的路引双手奉上。此刻,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属于这个时代的、压抑的气息。
那领头的守卫是个面容冷硬的汉子,他接过路引,借着城门口悬挂的灯笼光芒,低头仔细扫视。片刻,他抬起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在湛云朵略显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瑟瑟发抖、几乎要将头埋进衣领里的荷香。
“路引上写的是……一行十人。”守卫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寂静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敢问姑娘,为何如今……只剩您主仆二位了?”他的眼神紧紧锁住湛云朵,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湛云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千算万算,没料到城门盘查竟如此细致严苛!她原以为,虽然入城人数与路引有出入,但是少了人,而非多了人,应该不会过分为难。荷香更是吓得一个激灵,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小小的身体抖如筛糠。
湛云朵下意识地将荷香往身后护了护,喉咙发紧,脑中一片空白。该怎么解释?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我……我们……”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发颤,却挤不出一个合理的字句。
守卫看着她语无伦次、明显心虚的模样,眼神愈发凌厉。他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旁边几个兵卒上前:“姑娘若是解释不清,那就只能委屈二位,随在下走一趟衙门,慢慢分说了。”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两名兵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拿人!
“别……等一下!”湛云朵惊恐地后退一步,徒劳地试图阻止那伸过来的、带着铁甲冰冷触感的手,“你可以拿着路引到家中去查证”。荷香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绝望弥漫之际——
“头儿!”一个年轻的守卫快步从城门洞的阴影里跑出,手里似乎攥着个什么东西,借着身体的遮掩迅速向盘查的守卫示意了一下,同时凑到他耳边,用极低极快的语速说了几句。
那领头的守卫目光一凝,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随即眉头紧锁。他猛地抬手,制止了正要拿人的兵卒。锐利的目光再次投向湛云朵,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深沉的探究,仿佛要将她里外看穿。
空气凝固了几息。
最终,守卫一言不发地将那份路引塞回湛云朵微微颤抖的手中,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板:“天色已晚,城门将闭。姑娘……速速归家去吧。”
湛云朵愕然地看着手中的路引,又抬头看向守卫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巨大的困惑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拉住仍在抽噎的荷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驴车上。
“驾!”她声音发颤地低喝一声,鞭子重重抽在驴背上。老驴吃痛,拉着吱呀作响的车,慌不择路地冲进了城门洞那深不见底的阴影里,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直到驶出老远,汇入城内渐起的万家灯火之中,湛云朵才敢稍稍回头。城门巨大的轮廓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一个荒诞而诡异的梦境。
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洒在七皇子府邸肃穆的飞檐斗拱上。司鸿章刚踏进书房,接过侍女递上的温热湿帕,指腹尚未拭尽最后一丝风尘,一道如影子般的身影已悄然跪在屏风后的阴影里。
“殿下。”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
司鸿章动作未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眼皮都未抬一下:“说。”
“回殿下,那姑娘……去了芙蓉阁。”
“芙蓉阁?”司鸿章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倏然抬眼,锐利的目光穿透屏风的缝隙,钉在暗卫低垂的头顶上,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玩味,“你确定?”
“属下亲眼所见,刚过亥时,两人便乔装打扮离开客栈,进入芙蓉阁后,再未曾出来。”暗卫的声音毫无波澜。
“呵……”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从司鸿章喉间溢出。他随手将微凉的帕子扔进一旁的水盆,溅起几滴水花。侍女垂首上前,无声而迅速地收拾好水盆,躬身退了出去,书房内只剩下心腹风凖垂手侍立一旁。
风凖觑着主子晦暗不明的神色,不动声色地朝暗卫挥了下手。暗卫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消失无踪。
司鸿章踱至紫檀木案几后,缓缓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冰凉的镇纸边缘。跳跃的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晃动的光影,映不出此刻翻腾的思绪。
“风凖,”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她不是那个……户部度支员外郎谭知贤的女儿吗?”他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凑到唇边,却没有饮,目光如鹰隼般攫住风凖,“谭家的千金小姐,深夜入城,不回侍郎府……却一头扎进了烟花柳巷的芙蓉阁?”尾音微微上扬,充满了讽刺与探究。
风凖立刻躬身,姿态恭谨而审慎:“回殿下,属下也觉蹊跷。据守城卫兵回报,此女入城时,所持路引上注明‘一行十人’,然实际抵达者仅她主仆二人。”
司鸿章闻言,指尖在镇纸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呷了一口茶,任由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才缓缓问道:“这个谭知贤……底细如何?他府上,是否真有这么一个女儿?”
风凖显然早有准备,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殿下明鉴。谭知贤此人,原任礼部祠祭司郎中,职司祭祀礼仪,乃清闲冷职。今年夏末,他通过丞相府的门路,得以平调至户部,任度支员外郎。虽品秩未变,仍是从六品,然度支司掌天下财赋出纳,较之祠祭司,实权不可同日而语。至于其女……属下确曾听闻谭侍郎有一独女,只是闺阁女子鲜少抛头露面,此女是否冒充,还需详查。”
“丞相的门路……”司鸿章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指节在镇纸上缓缓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凝的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片刻,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锋,直指核心:“那芙蓉阁……背后是谁的势力?”
风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这……属下无能。属下多方探查,其真正东家……藏匿极深,尚未能揪出确切线索。”芙蓉阁背景盘根错节,水极深。明面上是商贾产业,但能在京城烟花之地屹立不倒,且成为某些消息流通之所其背后势力不容小觑。
他清晰地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带来的沉重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司鸿章的目光在风凖紧绷的脊背上停留片刻,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让空气凝滞。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缓缓收回了视线,只随意地挥了挥手。
风凖心中长舒一口气,知道这无声的“退下”已是开恩。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沉重的门扉。
书房内,重归寂静。司鸿章独自端坐于案后,烛光将他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深沉。他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热,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芙蓉阁……丞相……谭知贤……
这潭水,倒是越来越浑了。
好啊。浑水,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