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万籁俱寂 鼓膜与心跳 ...
-
余偌大惊失色地抬手指向苏聿:“要许也是他许我好吗?”
不对,我他妈在说什么。
男生连忙改口道:“不是以身相许,双方自愿。”
夏逸飞彻底懵逼了:“?”
深夜,闹市一家灯火通明的大排档。
瓜子皮、易拉罐乱糟糟扔了满桌,夏逸飞连灌五杯啤酒,终于喘着气骂出一句“靠”。
他直男的世界观崩得稀碎,借酒不再消愁,而是想把自己喝失忆。
余偌没理他,话锋转向孟尧:“怎么过来了?”
“工作调动。”孟尧抿了口茶,“顺便治治老毛病。”
开颅手术的后遗症一直未能痊愈,不过她算是幸运,除了偶尔偏头痛,恢复得都不错。
余偌注意到女生的头发从齐肩短变成了及腰长,他挑了挑眉:“很漂亮。”
孟尧笑容未变:“假发。”
余偌刚想道歉,对方率先摘掉了那顶假发,原本的发型与高中时无异。
孟尧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看向醉眼朦胧的夏逸飞,随即轻笑一声:“傻狗。”
余偌听到这个昵称,有些恍惚。
高考后,他们第一起整整齐齐的同室共处,如同学生时代的轮回。
余偌心里很清楚,夏逸飞和苏聿并没有多熟稔,能凑到一块完全是因为自己。
夏逸飞自认为与对方不是一路人,但他海纳百川,四面八方皆是兄弟。
关系暴露,这狗大概难以接受吧。
事实证明余偌顾虑太多。
夏逸飞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道:“祝你们百年好合,婚宴记得邀请我。”
余偌一肘撞过去:“滚。”
男人蔫蔫地趴到桌上,忽然觉得全世界只有自己一条单身汪。
哦,他晃了晃脑袋,孟尧也是。
“别误会。”孟尧低声解释,“发完朋友圈,机场恰好遇见了,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余偌沉默地点点头。
他后来才明白,互相喜欢不一定会修成正果,能与爱的人在一起,是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
话音刚落,孟尧按捺不住,单手拽开啤酒罐的拉环。
她笑着打趣:“我早猜到你们的关系了,高三时就有人发觉不对。”
余偌眉心一跳,下意识想否认。
苏聿默不作声地拉住那只垂在桌下的手。
孟尧轻拍余偌肩膀:“那次拍毕业照,我回班时恰好路过器材室。”
“我听见跳楼的女孩生前与凶手的谈话。”孟尧眼睫半垂,语气平淡,“她哭着说自己怀孕了,而对方并不打算负责。”
余偌如哽在喉,他对陆雯被警车带走后的事一无所知。
“那男的进去了几年,但没有被判死刑。”孟尧苦笑着,一层层揭开尘封已久却血肉模糊的伤疤,“天台没有监控,他们以为女生是自杀。”
余偌欲言又止,偏开了视线。
孟尧的长睫在微微颤抖:“我没勇气去告诉老师,也缺少实质证据,所以夏逸飞拒绝我时,我还挺理解他的。”
“毕竟……谁都会产生害怕的心理。”女生望向日光灯照射下杯里波光粼粼的水面,语气带着点释怀后的轻松。
余偌举起一听啤酒,与她四目相对:“都过去了。”
怨者已逝,时间让痛苦逐层褪色,渐渐淡得不值一提。
而对母亲来说,这件事会成为此生无法磨灭的蚀骨之痛。
罐身磕碰发出清亮的脆响,余偌手里一空,那罐已开封的麦啤被苏聿拿了过去。
男人神情淡淡:“酒量不好少喝点。”
余偌蹙起眉:“我还半口都没碰。”
“听你对象吧。”孟尧忍俊不禁,抬手瞥了眼腕表,“我还要收拾行李,夏逸飞交给你们了。”
夜风习习,夏逸飞喝得酩酊大醉,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单身万岁……”
余偌觉得将人扔在这交由花板处理有点不道德。
他叫了辆车,把夏逸飞塞进后座,随后被喷了一身汽车尾气。
余偌拍拍双手沾染的灰尘,扭头招呼:“不吃走了。”
苏聿牵住他的手腕:“这么早?”
“?”余偌并未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你没吃饱啊?”
苏聿哑然失笑:“我是说要不要去做点什么?”
“嗯?”余偌歪头思索片刻,身份证就放在外套口袋里,难不成他要订酒店?
十分钟后,男生看着面前风格简约又不失高档气息的私人影院,险些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人。
苏聿不喜欢去人流密集的场所,除了某人同行,他一概拒绝邀约。
这家影院的隔音和装修颇佳,大热片子皆有上映。
余偌倒在皮质沙发椅上,财大气粗的点了满满一桌小吃。
浏览几页点播界面,一张阴森的宣传图片映入眼帘。
封面紧扣鬼片这一主题,重点是演员列表内,“余浅浅”三个大字醒目无比。
余偌莫明想笑,毫不犹豫地按下确认键。
片头曲在光线昏暗的房间内回荡,猩红的标题占满整个幕布。
苏聿偏头看他,轻轻弯起唇角,不动声色地等着人投怀送抱。
惊悚的音效过后,女鬼应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尖锐的咆哮。
预想中被抱了满怀的情景并未发生。
余偌动都没动一下,目不转睛且面不改色。
苏聿抿了抿唇,扯住他的胳膊把人往身上拽,压低嗓音道:“不怕吗?”
余偌顺势枕在男人肩膀上,语气随意:“我怕我姐干什么?”
实际上这电影的主角换成谁,他都没什么感觉。
早些年前,余偌偶然刷到一条微博,内容是当人在恐惧时,世间万物会显得十分微不足道。
于是余偌半夜窝在电视机前看了无数恐怖片。
正如长期用洋葱辣眼睛,效果会变弱,鬼看多了也会免疫。
久而久之,恐惧渐轻,思念更甚。
余偌打完哈欠,抬手蹭了蹭眼角。
电影播完已是凌晨,余偌睡得安稳,睁眼时看见滚动的字幕,有些反应不过来:“结束了?”
苏聿“嗯”了一声,嘴唇贴在他耳边问:“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过几个小时要上班。”余偌不满地推开他,数落道,“身为董事长,一点工作精神都没有。”
苏聿摁亮手机递给他:“今天周日。”
余偌愣了几秒,下意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电话铃声骤然将宁静的氛围撕裂,“叮铃铃”响个不停,吵得余偌耳膜发胀。
未知号码来电。
肩蓦地被人揽住,苏聿偏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余偌深吸了口气准备破口大骂余重国。
不对,这畜生还没放出来呢。
下一瞬,听筒里传出医护人员冷淡自持的嗓音:“您好,余先生。”
余偌怔怔地回答:“是我。”
“您是肿瘤科16号床赵女士的家属?”护士温和地通知他,“病人情况紧急,正在抢救,请来做善后工作。”
电影片尾曲唱完最后一个音节,周遭彻底陷入死寂。
“扑通。”
手机砸在地板上,闷响出声。
余偌弯腰去捡,手指不听使唤,脸颊冰凉一片。
“偌偌。”
很多很多年前,赵向寒给他起了个小名。
具体几岁,余偌记不清了。
上幼儿园时,余偌总是被同班的男孩子调侃。
“你为什么叫‘弱’呀,真不是男子汉。”
“他好瘦好白,确实弱呀哈哈哈哈……”
一两句玩笑话,却让小余偌耿耿于怀了很久。
放学后,他同往常一样拉着赵向寒的手,闷闷不乐道:“妈妈,我怎么非要叫‘偌’?”
赵向寒没有回答,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小余偌身高太矮,看不见女人的表情,当然也不知道那笑容包含了多少辛酸和仇恨。
余偌识了字才发现自己姓名的真相。
那是父亲数不清第几次彻夜不归,余偌睡不着,抱着枕头敲响了赵向寒卧室的门。
门虚掩着,他小心翼翼将其推开,妈妈双眼紧闭,显然入睡有段时间了。
余偌瞥见女人手里正握着什么东西,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点点把木质相框抽了出来。
相框老旧斑驳,照片泛黄,却依然掩不住那上面男人的英俊。
余偌指尖触碰到坑坑洼洼的区域,他垂头看去,有人在木板上刻了一排字,痕迹被时间洪流冲刷得模糊不堪,余偌还是看清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赵向寒从床上惊醒,泪流满面。
那时起,他才明白妈妈与爸爸之间根本没有爱,他们是被名为“联姻”的关系束缚在一起。
赵向寒有个无疾而终的初恋,这段话是最后一次见面时男人送她的道别语。
于是她为儿子取名为“偌”。
赵向寒曾与余重国约法三章,她的底线是小三不能怀孕,卑微至极。
这样的婚姻注定与幸福二字无缘。
弥留之际,赵向寒艰难地抬起手,抚向余偌的脸颊。
余偌弯下腰,让她更方便碰到自己。
然后他听见女人从嗓子缝里挤出来,微弱嘶哑的声音——
“妈妈不疼。”
“嘀——”
泪水霎时扑簌簌落在雪白床单上,洇开大片暗沉。
仪器的长鸣宣告着灵魂彻底与躯体分离。
余偌阖上眼,握住那只僵硬而冰冷刺骨的手。
真好,你这辈子总算结束了,赵向寒。
病房里涌入许多医护人员,余偌扯了几张纸巾粗暴地擦掉眼泪,转身迎了上去。
他猛然觉得不对。
这里好安静。
余偌以为是人们因逝者而保持缄默的缘故,回头向四周望了望,医生护士的嘴皆在一开一合。
余偌心凉了半截。
死亡证明被递到自己面前,余偌看见护士正说着什么,他机械地抬起手臂,笔尖微微发抖。
苏聿正等在病房外的走廊,眸色暗沉,视线飘向那扇紧闭的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下一瞬,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余偌脸色煞白地走了出来。
苏聿直起身扶住他:“我可以进去么?”
这个要求他刚才就提过一次,余偌说稍等,自己要安抚赵向寒的情绪。
然而赵向寒吊着的那口气在见到余偌时终于断了。
余偌望着男人上下滚动的喉结,耳畔死寂一片。
他哑声说:“我听不见了。”
“嗯?”苏聿垂下头,拍拍男生的后背,“没听清。”
走廊里人声鼎沸,来往探视的家属都在交谈。
余偌瞳孔发颤,攥住对方的衣领:“有人在说话吗?”
苏聿隐隐察觉到什么,他并未回答,而是在男生的注视下颔了颔首。
余偌惨白着脸说:“我的耳朵听不见了。”
世界是前所未有的安静,连一丝声响都消失殆尽。
余偌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凭着本能通知对方。
苏聿愣了几秒,攥住他的手腕,掌心没什么温度。
男人转身向电梯走去,余偌被他带着向前,脚步有些踉跄。
如果这一生失去了听力,该怎么办?
他无法控制地胡思乱想,医生说可以戴助听器,聋了戴助听器还有用么?
“聋了戴助听器还有用么?”苏聿身后响起男生嘶哑的问讯。
他骤然停下脚步,明知道这样会耽误治疗时间,可苏聿必须要告诉他。
余偌怔忡地立在原地,额间触到柔软潮湿的东西,有人用指尖戳在他胸口上,划出数字“3”。
苏聿还没写完。
余偌浑身僵硬,心脏漏跳了一拍,胸口阵阵发麻,像压了块巨石,让他呼吸不畅。
他奇迹般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苏聿在说——
没关系,鼓膜与心跳终将一同振动。
我愿做你的第三只耳朵,直到我们死去。
从事发到就诊不过用了三分钟,余偌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救护车都没这么快。
情况比他预料中乐观。
大夫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出几行字:“永久性失聪的概率为2%,你还年轻,刚经历身体难以承受的打击,神经自然会出问题,先做一次高压氧看看有没有好转。”
余偌连连点头,后背被冷汗浸透,风一吹凉到了骨子里。
颈间忽然落下一片温暖,男生诧异低头,苏聿不知从哪抽了件白大褂,正披在他身上。
余偌瞥了眼坐在对面的医生,忍不住问:“哪儿来的?”
苏聿在手机上操作片刻:我没穿外套,给你借了一件。
等待高压氧开舱的过程有些漫长。
余偌吊着疏通神经的针水,百无聊赖地数墙壁上铺的砖块。
然后他看见苏聿动了动嘴唇,在说些什么。
余偌捅捅他的手臂:“打字。”
对方充耳不闻。
余偌猝然意识到他这是趁自己双耳失聪,道出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听见的话。
余偌不动声色地摸进口袋,依靠惯性打开了录音机。
他神色如常,装作犯困打盹,半眯着眼睛观察对方滔滔不绝。
赵向寒去世时,他脑子一片空白,女人的余音还在耳畔缭绕。
余偌很想叫醒她,告诉她,自己的爱人就在门外,还来不及与她道别。
高压氧舱内是此起彼伏的喘气声,那动静像隔着厚厚的绵絮,传到余偌耳朵里时俨然微小至极。
余偌捧着氧气面罩,能感受到听力在逐渐恢复。
治疗结束后,他知道自己彻底聋不了,鼻间一酸险些哭出来。
苏聿为他批了一周事假,处理母亲的后事。
余偌没有通知余浅浅,思来想去,还是给对方发了条微信。
然后他发现,余浅浅居然名气不小,公众号的几千万粉丝差点让余偌误以为搜到了哪个与和他姐重名的女明星。
余浅浅爆红的原因是那部她曾提过的电视剧,在终于放弃悬疑恐怖风格后,她尝试了青春校园题材。
女生的脸小巧而精致,不用太过粉饰就能直接出镜,因此看着与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别无两样。
余偌翻了翻评论区,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404 not found:完全是学生时代女神级别的人物!
瑞士卷:我还以为浅浅未成年,没想到比我出生都早。
Dong 谓:戏份好少,我五刷了,浅浅的台词都能背下来。
余偌看得心惊胆战,刚想退出,屏幕上方蓦地弹出一条消息。
余浅浅回复他:“准备葬在哪?”语气平常。
余偌犹豫片刻:“B市近郊,与外公埋在一起。”
赵向寒的遗物没多少,大多都扔在国外,余偌简单将东西打包整齐,堆放在客厅。
他无意间发现了那个刻着自己姓名来源的相框。
余偌仔细擦去覆盖在上面的灰尘,把相框小心翼翼放在遗物堆正上方。
大火熊熊燃烧,将恩怨情仇尽数烧到了九泉之下。
余偌不打算将赵向寒的死讯透露给余重国,因此并未给女人举办葬礼。
赵向寒下葬当日,天空湛蓝如洗。
余浅浅墨镜口罩一应俱全,捂得像间谍,从保姆车上下来时,余偌险些没认出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