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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樟叶与旧名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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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未寄出的画
香樟叶在玻璃上贴了很久,直到傍晚起了风,才被卷着飘向街角。顾云晨坐在地板上,看着那片叶子消失在视线里,像看着某个被重新埋进土里的秘密。
“哥,吃点东西吧。”顾云舒把三明治递到他面前,包装纸被捏得发皱,“老陈说你下午一口水都没喝。”
顾云晨摇摇头,目光落在被捏变形的名片上。陆氏集团的烫金logo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块冰碴子硌在掌心。
“他怎么会突然来拍宣传片?”顾云舒咬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抱怨,“陆氏不是做地产的吗?跟咱们这小画室八竿子打不着。”
老陈端着空茶杯从里间走出来,闻言叹了口气:“不是陆氏主动找的我们。是区里搞文化街区改造,选了几家有特色的店做样板,陆氏是这次改造项目的投资方,过来拍组宣传素材而已。”
顾云晨的手指动了动。文化街区改造。他想起高中时,陆景苑趴在画室的窗台上,指着对面灰蒙蒙的老巷子说:“等以后我有本事了,就把这儿改造成全是画廊和咖啡馆的地方,让你每天坐在窗边就能卖画。”
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落进来,把少年的侧脸染成暖金色,连带着他说的话都像是裹了层蜜糖,甜得让人忘了现实的重量。
“那他……还会再来吗?”顾云舒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老陈看了顾云晨一眼,慢慢摇头:“应该不会了。拍摄团队说素材够了,后续宣传有专门的设计公司处理。”
顾云舒悄悄松了口气,转头却看见顾云晨把那张皱巴巴的名片抚平,放进了画夹的夹层里。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夜幕降临时,顾云晨重新站回了画架前。白天被打断的街景画摊在那里,那道突兀的斜线已经被改成了猫尾巴,蓬松地卷在画面左下角,意外地和谐。
他没有继续画街景,而是换了张新的画纸。炭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窗外的香樟树影摇摇晃晃,落在画纸上,成了天然的参照。顾云晨的笔尖顿了顿,先勾勒出一截挺直的背脊,西装线条利落,是属于成年人的克制。然后是微垂的眼,长睫毛的弧度,还有唇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纹——那是陆景苑成年后才有的样子,带着疏离,却又藏着他熟悉的轮廓。
画到肩膀时,他的手又开始抖。炭粉簌簌落在地上,像极了那年运动会后,陆景苑翻墙离开时,带落的香樟叶碎屑。
“错了也能变成好东西。”
少年时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顾云晨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手腕一转,把本该平直的肩线画得微微下塌,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画到深夜,顾云舒已经趴在旁边的沙发上睡着了。顾云晨放下炭笔,看着画纸上的人。那是陆景苑站在窗边的样子,背后是明明灭灭的香樟叶影,只是在他西装的口袋边,多了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叶脉清晰,像片没来得及递出去的信物。
他把画取下来,卷成筒状,外面裹了层牛皮纸。在封口处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写收信人的名字,只画了片小小的香樟叶。
这画本该寄往哪里呢?寄到陆氏集团顶层那个能俯瞰整个城市的办公室?还是寄到记忆里那个翻墙递橘子糖的少年手里?
顾云晨抱着画筒走到窗边,夜风格外凉。他想起陆景苑离开时那个困惑的眼神,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一点涟漪就沉了底。
也许老陈说得对,他记不记得,其实没那么重要。
可指尖触到画筒上那片手绘的香樟叶时,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走到画室角落的旧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堆满了卷起来的画,全是同一个人的样子——高中时穿着校服打篮球的,趴在画室睡觉流口水的,翻墙时被树枝勾住衣角的……每一张的角落,都画着片小小的香樟叶。
他把新画的这卷放进去,和其他画挤在一起。抽屉合上的瞬间,像是把今晚重新翻涌的情绪也一并锁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顾云晨刚把画室的门打开,就看见门口放着个快递盒。收件人写着他的名字,寄件地址是本市,没有寄件人姓名,只在备注栏里印着行小字:陆氏集团宣传素材补寄。
他愣了愣,拆开盒子,里面是个U盘,还有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陆总说昨日拍摄的画作细节可作备选素材,若顾先生愿意授权使用,可联系附件中的法务邮箱。”
顾云舒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又是他。哥,别理他们,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顾云晨捏着那个小小的U盘,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想起陆景苑昨天盯着画中小猫的眼神,想起他说“可以改成猫尾巴”时的语气,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先看看里面是什么。”他拿着U盘走进里间的电脑房。
顾云舒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空荡荡的快递盒,突然想起赵宇辰临走时那个眼神,心里莫名地升起一阵不安。
电脑屏幕亮起,U盘里的文件被点开。不是什么拍摄素材,而是几张扫描件——五年前那场车祸的警方记录,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辆翻倒的轿车,路边扔着本被血浸透的画本,封面上隐约能看见半片香樟叶的图案。
顾云晨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突然动弹不得。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像淬了冰的碎片。
他一直以为,陆景苑是真的忘了。
可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窗外的风再次卷起,一片香樟叶重重地打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像谁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
第二卷未拆穿的谎
U盘里的照片在屏幕上亮了整夜,顾云晨盯着那本染血的画本,指腹反复蹭过屏幕边缘,直到指尖泛热。画本封面上的香樟叶他太熟悉了——”那是高二那年,陆景苑用马克笔在他画本上涂的,说“这样别人就知道这是顾云晨的画”,如今却沾着暗红的血迹,像道愈合不了的疤,连风掠过都带着钝痛。
“哥,老陈说区里的人又来问合作的事了。”顾云舒推门进来时,手里的文件袋都被捏皱了,边角泛着毛边,“还有,楼下有个穿西装的人,说是陆氏的助理,要见你。”
顾云晨猛地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眼底未散的沉郁。U盘被他塞进裤兜,金属壳硌得大腿发疼,像揣了块浸了冰的碎玻璃:“让他走。”
“可他说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还说……是陆总特意交代的。”顾云舒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看得出来,“陆景苑”这三个字像根埋在顾云晨心里的刺,平时藏得好好的,一碰到就会扎得人连呼吸都发紧。
顾云晨没说话,起身往窗边走。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卷着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当年陆景苑翻墙时,树枝划过墙面的动静——那时少年总爱踩着暮色回来,衣角勾着几片碎叶,笑着把橘子糖塞进他嘴里,说“偷偷给你带的,别让老陈看见”。可车祸后,所有鲜活的画面都像被按了暂停键,陆家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只留下老陈转达的一句冷硬的话:“景苑需要静养,以后别再找他了。”
没有病床前的对峙,没有一句像样的解释,甚至连“再见”都吝啬给予。他就那样被留在原地,抱着满画室的回忆,看着陆景苑的名字从校服领口的字迹、画室窗台的涂鸦里,慢慢淡成一个不敢碰的符号。
“哥?”顾云舒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告诉那个助理,我不会见他,也不会和陆氏合作。”顾云晨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吹得画室里的画纸都轻轻颤了颤,“还有,以后陆家人再来,不管是谁,都别开门。”
顾云舒点点头,转身要走,却被顾云晨叫住:“把老陈叫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老陈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刚泡好的茶,杯沿冒着热气。看到垃圾桶里揉成团的街景画,又看了看顾云晨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心里大概有了数:“是不是为了陆氏的事?”
“把街区改造的合作推了。”顾云晨坐在沙发上,指尖还在发抖,指节泛着青白,“我不想再跟陆景苑有任何牵扯。”
老陈愣了愣,把茶放在桌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云晨,这可是个好机会,能让画室被更多人看到……”
“我不稀罕。”顾云晨打断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像在守护什么易碎的东西,“我怕沾了他的光,连最后一点念想都变了味。”
老陈叹了口气,没再劝。他知道顾云晨和陆景苑当年的事,像藏在香樟树下的秘密,只有风知道有多深。只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那道疤还是一碰就疼。
送走老陈和顾云舒,画室里又恢复了安静,静得能听见炭笔在笔筒里滚动的轻响。顾云晨走到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些卷起来的画露了出来,每一张的角落都画着小小的香樟叶,像给回忆盖了个戳。他伸手拿起一卷,展开,画纸上是少年陆景苑打篮球的样子,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流,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把画重新卷好,塞回抽屉,却不小心碰掉了里面的一个铁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掉出一颗橘子糖,糖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还留着淡淡的香樟叶纹路——这是当年陆景苑最后一次塞给他的糖,他一直没舍得吃,总觉得留着糖,就像留着点什么没结束的约定。
顾云晨捡起糖,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记忆突然汹涌上来:车祸前一天,陆景苑还趴在画室的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跟他说“明天你生日,我带你去吃城西那家草莓蛋糕,再去看老香樟树”。那时风也像现在这样软,把少年的声音裹得甜甜的,可第二天,等来的却是救护车刺破天际的鸣笛声。
他把糖重新放回盒子,合上抽屉,转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香樟叶被风吹得乱晃,影子落在地上,像在嘲笑他的固执,又像在替谁诉说着没说出口的话。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号码陌生,却带着熟悉的归属地——是陆景苑办公室所在的CBD区域。顾云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拒接键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
“顾先生,我是陆景苑。”听筒里的声音低沉,比五年前多了几分沉稳,却还是能让顾云晨瞬间想起少年时的模样,像旧胶片突然在耳边响起,“助理说你不愿意见他,关于U盘里的东西,我想跟你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顾云晨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棱角,“陆总要是没事,我就挂了。”
“我知道你在恨我。”陆景苑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投了颗石子,“当年我没跟你告别,是因为……”
“是因为你要去国外养伤,要继承陆氏,所以觉得我这种守着小画室的,配不上跟你再有牵扯,对吗?”顾云晨打断他,语气里满是讽刺,像在剥开一层早已结痂的皮,“陆总现在功成名就了,回来翻旧账,是觉得当年的戏没演够,还是想跟我这个‘老同学’叙叙旧,看看我过得有多狼狈?”
电话那头沉默了。顾云晨能听到对方轻轻的呼吸声,像在压抑着什么,又像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过了好一会儿,陆景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点沙哑,像蒙了层灰:“当年我爸把我送走的时候,没跟我说你在找我。他说……你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想再被我打扰。”
“是吗?”顾云晨笑了,眼里却没半点笑意,只有一片冷寂,“那陆总现在又来找我,是觉得我过得太安稳,想给我添点堵,让我记起当年有多傻?”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景苑的声音更急了,像怕再说晚一点,什么就碎了,“我找到当年的车祸记录,才知道你一直留着那个画本。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忘……没忘画室窗台上的阳光,没忘你画错了就脸红的样子,更没忘……我们说要一起把老巷子改成画廊的约定。”
“够了。”顾云晨猛地挂断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开走——那是陆景苑的车,他认得,当年在医院门口见过一次,只是那时车窗紧闭,连个人影都没看清。
顾云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攥着片刚捡的香樟叶,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小声说:“哥,其实……昨天陆总走的时候,在画室门口站了很久,还捡了片香樟叶,摩挲了半天,说‘他还是喜欢画这个’。”
顾云晨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发热。他想起昨晚画的那幅画,想起画里陆景苑西装口袋边的香樟叶,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走到垃圾桶边,捡起昨天被揉成团的街景画,慢慢展开。画纸上的猫尾巴依旧蓬松,只是边缘被揉得有些变形,像被人狠狠攥过的心事。他盯着那道猫尾巴,突然想起少年时陆景苑说的话:“错了也能变成好东西,你看,歪掉的线条,改成猫尾巴不就好看了?”
可有些错,是不是真的能变成好东西?比如当年的不告而别,像把画纸揉皱了再展开,就算抚平了褶皱,痕迹也还在;比如现在的重新出现,像在完成的画上突然添了一笔,突兀得让人心慌;比如他藏了五年的心事,像落在画纸上的炭粉,轻轻一吹就散,却又在心里积了厚厚的一层。
顾云晨把画放在画架上,重新拿起炭笔。窗外的香樟叶影落在纸上,晃来晃去,他却没有再画陆景苑,而是一笔一笔,把画里的街景补完整:石板路的纹路、墙角的青苔、窗边挂着的风铃,还有那只猫尾巴,被他画得更蓬松,像在掩盖什么,又像在守护什么。
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沙沙”地响,却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他知道,陆景苑没有忘,可那又怎么样?五年的空白,像一道鸿沟,横在他们之间,沟底堆满了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告别的清晨和傍晚,不是一句“没忘”就能填平的。
抽屉里的画还在,橘子糖还在,老香樟树也还在,可当年那个会踩着暮色翻墙、兜里揣着橘子糖的少年,和现在这个西装革履、说着“陆氏合作”的陆总,早就隔着太多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顾云晨放下炭笔,看着画纸上完整的街景。风再次吹过,一片香樟叶慢悠悠地落在画中央,像个未完成的句号。他伸手把叶子捡起来,轻轻放在抽屉里,和那些画、那颗橘子糖放在一起——有些故事,或许就该停在这里,像那片没寄出的画,像那句卡在喉咙里的“我等过你”,像那年夏天没吃完的草莓蛋糕,留着点遗憾,反而更像生活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