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香樟下的重逢 ...

  •   第一卷香樟与画
      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在画室的玻璃窗上投下细碎的晃动阴影。顾云晨握着炭笔的手顿了顿,笔尖悬在素描纸上方三厘米处,墨色在空气里洇出无声的犹豫。

      画板上是半完成的街景——老城区的青石板路蜿蜒向远处,墙角丛生的杂草里,藏着一只蜷缩的流浪猫。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目光落在猫的眼睛上,那团本该锐利的墨色,却软乎乎的,像含着层水汽。

      “又在跟猫较劲?”

      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顾云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画布后缩了缩。老陈端着个搪瓷杯站在那里,杯沿结着圈浅褐色的茶渍,阳光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在地板上拖出条细长的影子。

      “陈叔。”顾云晨放下笔,指尖在炭灰里蹭了蹭,“还没找到感觉。”

      老陈没说话,慢悠悠地走过来,视线扫过画纸边缘露出的半截铅笔——笔杆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陆”字,是被人用美工刀浅浅划上去的,经年累月被手指摩挲,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他把搪瓷杯往画架旁的旧木桌上一放,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沉闷的响声。

      “今天有预约看画室的。”老陈说,“陆氏集团的人,说是要拍一组企业文化宣传照。”

      顾云晨捏着炭笔的指节猛地收紧。

      陆氏集团。

      这四个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记忆里最嫩的那块肉。他想起高中时,陆景苑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站在画室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混着窗外香樟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知道了。”他低头,假装整理散落的画具,声音有点闷,“我收拾一下,等会儿就走。”

      老陈却按住了他的手腕。老人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画笔的薄茧,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竟有种奇异的安定感。“不用走。”老陈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他们要拍的是‘正在使用的画室’,你是这里的驻场画师,本就该在。”

      顾云晨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见他们”,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能把那个名字、那张脸,连同那段被香樟叶掩埋的日子,都封进画框深处,可仅仅是“陆氏集团”四个字,就足以让他溃不成军。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时,顾云舒的名字跳了出来。他接起电话,妹妹轻快的声音裹着电流传来:“哥,猜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爸妈今天炖了排骨,我‘不小心’多盛了一碗,现在在你画室楼下呢。”

      顾云晨的眉头松了些,嘴角牵起个极淡的弧度:“上来吧,门没锁。”

      挂了电话,老陈已经转身去整理墙角的画框了,背挺得很直。顾云晨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也是这样一个下午,陆景苑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画板后面,上面写着“放学别走,有东西给你”。他当时心跳得快要炸开,却被老陈递过来的热豆浆烫了手——老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窗外,陆景苑正靠在香樟树下,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对着他的方向笑。

      “哥!”

      顾云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女孩抱着个保温桶冲进来,帆布包上别着的校徽闪了闪,是顾云晨没考上的那所重点大学。“喏,快趁热吃。”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老陈叔也在啊,要不要尝尝我妈的手艺?”

      老陈摆摆手,笑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画室的门。

      “说真的,”顾云舒看着哥哥低头舀排骨的样子,突然开口,“妈昨天又在饭桌上念叨你了,说陆氏集团的少东家回国了,年纪轻轻就接管了分公司,‘人家那才叫有出息’。”她刻意捏着嗓子模仿母亲的语气,尾音拖得长长的。

      顾云晨舀汤的手停了。

      “我当场就怼回去了,”顾云舒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邀功的得意,“我说‘妈你懂什么,我哥的画上周还被美术馆选去参展了呢,陆景苑再厉害,能画出《雾里香樟》那种画吗?’”

      《雾里香樟》。那是他五年前画的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少年在雾里的香樟树下并肩站着,一个穿着校服,一个背着画板,面目模糊,只有交握在身后的手,清晰得像能滴出水来。

      顾云晨的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对了,”顾云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信封,“我这个月的奖学金,你先拿着。别又说不要,你工作室的房租该交了吧?”

      信封被塞到手里时,顾云晨才发现妹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墨渍——她最近在帮系里抄录古籍,据说酬劳不低,却总说“钱够花”,把省下来的都给他。他想说“哥能养活自己”,就像当年无数次对陆景苑说的那样,可话到嘴边,只剩一片涩意。

      画室的门被敲响时,顾云舒正抢过哥哥手里的炭笔,在那张没完成的街景画上添了个歪脑袋的小猫。

      “请进。”老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云晨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像只被惊动的小兽。他下意识地想把那张画翻过去,手腕却被顾云舒按住了。妹妹冲他眨眨眼,用口型说:“怕什么。”

      门被推开,一串脚步声涌了进来。为首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敲某种倒计时的鼓点。

      顾云晨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那点炭灰,直到那串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味,混着香樟叶的气息,是他刻在骨髓里的味道。

      “顾先生?”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像被砂纸磨过的玉石,熟悉得让顾云晨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缓缓抬起头。

      逆着光,他看清了那张脸。眉眼比记忆里深邃了些,下颌线绷得很紧,曾经带着少年气的嘴角如今抿成一条直线。只是那双眼睛,在看向他的时候,像蒙着层薄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他们从未在香樟树下交换过橘子糖,从未在画室的深夜里分享过同一副耳机,从未在那张写满“陆景苑”的日记里,藏过彼此的名字。

      陆景苑看着他,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老陈,语气平稳:“陈先生,我们开始吧。”

      顾云晨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陆景苑的皮鞋边。

      香樟叶的影子在他脚背上晃了晃,像个无声的叹息。

      第二卷陌生的注视
      炭笔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戳破了空气里紧绷的薄膜。顾云晨的指尖发麻,他看着那支黑色的笔在地板上转了半圈,停在陆景苑锃亮的皮鞋边,笔杆上那个浅淡的“陆”字朝上,像个嘲讽的符号。

      “抱歉。”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弯腰去捡的动作带着点仓促的狼狈。

      手指即将触到笔杆时,另一只手先他一步捡了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炭笔的中段,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属于常年握钢笔而非画笔的手。

      陆景苑把笔递还给他,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像电流般窜上来,顾云晨猛地缩回手,笔差点又掉下去。

      “谢谢。”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顾先生是这里的驻场画师?”陆景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画架上那张未完成的街景,落在顾云舒添的那只歪脑袋小猫上,顿了顿,“风格很……特别。”

      顾云舒在旁边“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没说话。她从刚才起就盯着陆景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不爽”——这人怎么回事?对着她哥这张脸,居然能这么云淡风轻?

      老陈适时走过来打圆场:“小顾是我们这儿最年轻的画师,画风细腻,很受年轻人喜欢。”他转向陆景苑身后的团队,“摄影设备都可以架起来了,光线正好。”

      陆氏集团的人开始忙碌起来,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打破了僵局。顾云晨抱着画具想躲到画室最里面的角落,却被负责统筹的助理叫住:“顾先生,麻烦您配合一下,我们想拍几张‘画师工作中’的场景,更有生活气息。”

      他僵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顾云舒想替他拒绝,却被老陈用眼神制止了——老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只是拍几张背景,不影响您画画。”助理笑得客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

      顾云晨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回画架前。炭笔握在手里,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算锐利,却带着种审视的重量,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艺术品。

      是陆景苑。

      他没去看,但后背的皮肤像长了眼睛,清晰地捕捉着那道视线的轨迹——从他微驼的肩膀,到握笔的手,再到画纸上那只眼神软乎乎的猫。

      “陆总,您看这个角度可以吗?”摄影师举着相机问。

      “嗯。”陆景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窗边的香樟叶也拍进去。”

      顾云晨的笔尖猛地一抖,在纸上划出道突兀的斜线。

      香樟叶。

      又是香樟叶。

      他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他在画室画速写,陆景苑翻墙溜进来,把一片刚摘的香樟叶夹进他的画本里,叶脉上还沾着阳光的温度。后来那片叶子枯了,他小心地压在日记本里,和那张写着“别听他们的,你画得很好”的纸条放在一起。

      “哥,手别动。”顾云舒突然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你发抖了。”

      顾云晨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肩膀确实在微微打颤。他强迫自己盯着画纸上的猫,试图找回刚才的感觉,可那些线条在他眼里变得陌生,像别人画的。

      “陆总,您要不要也入个镜?”赵宇辰不知什么时候凑到陆景苑身边,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昵,“就站在画师旁边,显得我们集团重视艺术文化。”

      顾云晨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陆景苑没立刻回答。画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相机镜头调整焦距的细微声响。顾云晨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必了。”陆景苑最终还是拒绝了,“拍画室就好。”

      赵宇辰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笑着打圆场:“也是,陆总向来低调。”他的目光在顾云晨身上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说起来,顾先生看着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顾云晨的心沉了下去。

      来了。

      他最害怕的就是这句话。是装作不熟,还是……承认?可看陆景苑那副全然陌生的样子,承认了,又能怎样?

      “我哥常年待在画室,社交圈简单得很。”顾云舒抢在他前面开口,语气里带着刺,“赵先生认错人了吧?”

      赵宇辰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去跟摄影师说话了。

      顾云晨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侧过身,想换个角度避开那道让人窒息的视线,却正好对上陆景苑的眼睛。

      男人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目光落在他刚才画错的那道斜线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里。”陆景苑突然抬手指了指画纸上的斜线,“可以改成猫尾巴。”

      顾云晨愣住了。

      他记得,高中时陆景苑也总这样。他画砸了线条,对着画纸发脾气,陆景苑就会从背后圈住他的腰,拿过他手里的笔,把错误的线条改成飞鸟的翅膀,或是流云的弧度。“错了也能变成好东西。”少年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橘子糖的甜味,“就像我们。”

      “哥?”顾云舒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担心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

      顾云晨猛地别过脸,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

      陆景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着。香樟叶的影子落在他的西装背上,明明灭灭,像在他身上烧出一个个透明的洞。

      拍摄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陆景苑全程没再靠近顾云晨,只是偶尔在团队讨论构图时说几句话,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合同。

      离开前,助理过来跟老陈道谢,又递给顾云晨一张名片:“顾先生,我们陆总很喜欢您的风格,后续可能有插画合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顾云晨捏着那张印着“陆氏集团市场部”的名片,指尖冰凉。他抬头想对助理说“不用了”,却看见陆景苑已经走到了门口。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目光掠过画室,掠过老陈,掠过顾云舒,最后落在顾云晨身上。这一次,顾云晨没有回避。

      他看见陆景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在努力回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但那困惑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疏离。

      “走吧。”陆景苑对身后的人说,率先走出了画室。

      赵宇辰经过顾云晨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顾先生,有缘再见啊。”他的眼神里藏着算计的光,像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

      画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顾云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画架滑坐在地上,手里的名片被捏得变了形。

      “哥……”顾云舒蹲下来,眼圈也红了,“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

      顾云晨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画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香樟树的沙沙声,和五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那天陆景苑也是这样走的,被赵婉容的车接走,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得像团解不开的线。后来顾云晨才知道,陆景苑在那之后出了车祸,醒来就忘了很多事,包括他,包括画室,包括那些藏在香樟叶里的秘密。

      老陈端着新沏的茶过来,放在顾云晨面前的地上,叹了口气:“他忘没忘,不重要。”

      顾云晨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

      “重要的是,”老陈指了指他手里被捏皱的名片,“你还想不想,让他记起来。”

      顾云晨看着那张印着陆氏集团logo的名片,指尖微微颤抖。窗外的风卷起一片香樟叶,贴在玻璃上,像一张写满字的信笺,却读不出任何内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陆景苑站在窗边时,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侧脸,那轮廓和他画过无数次的素描重合在一起,让他差点落下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