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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头发的女武神Ⅱ 甘甜呵,那 ...
市民们聚集在城中央的佩南斯广场上,毒辣的阳光正猛烈地倾泻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空气厚重地凝固在人群的缝隙间,无法流通,夹杂着焦油与蜂蜡的刺鼻气息,还有人们那或压抑、或兴奋的喘息。
耻辱柱旁又立起了一根火刑柱。一根粗木头被削尖了底端,稳稳地插进石座的孔洞里。下面堆放着整整齐齐的干柴和稻草。
他们全是一伙的!这群该死的家伙——一准儿早就谋划好了,要把她们抓走。
布伦希尔德抬起昏沉沉的脑袋,恨恨地瞪了一眼身旁那个架住她的男人。
当母亲还在教她辨识双相草的时候,当她们还在猎捕那头野猪的时候,当她还在等着鸟妈妈飞回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暗中筹备这场针对母亲的审判了。
男人发现了布伦希尔德仇视的目光,扬手打了她一巴掌,将她的头打偏过去,正对着她被牢牢绑在火刑柱上的母亲。
粗糙的麻绳深深地勒进了瑞亚的手腕,将她的身体扭曲成一种绝望的姿势。她的长袍被撕裂了好几处,梳得齐整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脸侧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淤青,嘴角也挂上了一道已然干涸的暗红色血痕。
“呜呜!”
布伦希尔德强忍着脸上屈辱的疼痛,挣扎着想要奔到母亲身边去,却被那个拖着她来到广场的男人狠狠推搡了一把,又粗暴地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压跪在地,再也动弹不得。
瑞亚见女儿终究还是被捉住了,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苦笑。可她仍旧高昂地抬起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哀伤而深邃地望向女儿,尽力投去一个安慰的目光。而那个身穿黑袍的审判官教士,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口中念念有词:
“迷途的羔羊……”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虚假悲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让布伦希尔德想起那种在潮湿石缝间爬行的瘦长蜈蚣——幽黑、黏腻、永远在寻找下一个可以钻进去窥视世界的缝隙。
审判官教士抬起手来,一根苍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瑞亚的额头。那一刹那,台下无数双眼睛全都像是饥饿的狼群,死死地盯住了木台上站着的人,等待着他吐出那个能让他们感到安全、感到正义的词汇。
“你是否认罪?”
教士的声音裹着一层精心打磨过的温文尔雅,活像天鹅绒布里包着的一把匕首,
“承认吧,瑞亚·桑德曼——在此承认你是一名女巫。承认你曾与黑暗的力量缔结契约。承认你以那该死的巫术,谋害了诸多尚未出世的婴孩,还有这个无辜少年的性命。向诸神忏悔你的罪孽吧——教会便将仁慈地为你敞开大门,引领你重返正途。”
瑞亚偏头避开了教士的触碰,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要我承认什么?”
听见母亲那冷静的质问,布伦希尔德却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远远地退去了。
只要母亲肯认罪,只要她肯低下头——那把火就不会烧起来。教士亲口承诺过的:只要认罪,便会先赐予仁慈。可是母亲根本没有错。诸神不该惩罚她的。
神啊……
主啊……
你们为何要让我的母亲垂下头颅?她是那样良善,那样仁慈。她为穷苦之人医治伤病,从不收取分文;她耗尽心血撰写医书,只为将医术传于后世。她——她——
她不是什么邪恶的女巫。她只是一位出色的行医之人。她只是……只是我的母亲。
布伦希尔德再一次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她拼命地搅动起舌头,想要将那团塞在嘴里的破布顶出去,好让她在这群忘恩负义的人面前,能够为母亲大声申冤。
“西里尔·奥古斯丁修士,请问……我有什么罪,值得忏悔?”
瑞亚的双唇再度翕动,她嘶哑地开了口,声音却平静得不可思议,
“……我从未见过恶魔。我见过的,只有披着神袍、装模作样的魔鬼。”
广场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西里尔教士脸上的悲悯也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寸寸剥离脱落。他退后半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已重申过无数遍——那些堕胎,皆是应了孕妇自己的苦苦哀求,绝非我蓄意为之。至于那个死于脏病的男人,当他被送到我面前时,早已无药可医。我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他的父亲:我无能为力。”
“奥古斯丁修士,这便是你们想要的真相,全部的真相。怎么,在你们这儿,说出真相反倒成了一种罪行?你们要我承认什么?承认我是女巫,承认我以巫术杀了人——好叫你们现在对我施以的火刑变得冠冕堂皇,至少看上去不像一场赤裸裸的谋杀?依我看,这倒真是一套便利至极的逻辑。”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些人垂下了头,有些狂热的信徒则因瑞亚那段渎神的言辞而愤怒不已,他们口中脏话不断。但更多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仿佛台上那个女人,已不再是他们曾经感恩戴德的救命医师,而当真是与恶魔为伍的邪恶女巫。
西里尔教士闻言,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着,但他的视线却冰冷无比地落在了瑞亚面露不屈的脸上。这目光让布伦希尔德的后背阵阵发凉,尽管盛夏的日光正灼热地炙烤着她的头皮。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他轻声说道,语调柔和得仿佛是在赞美,
“但聪明——请允许我指出这一点——往往是魔鬼最钟爱的温床。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当着这些温良市民的面,当着诸神正注视着你我的眼睛:瑞亚·桑德曼,你是否承认,自己是一名女巫?”
面对这无休无止的逼供,瑞亚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便陷入了沉默。阳光直直地打在她脸上,逼得她微微眯起眼。她的目光越过西里尔教士,越过那些高举火把的行刑人,最终落在人群最前方——她的女儿被牢牢缚住的那个方向。
她遥遥地望了她一眼。
仅仅那一眼。其中盛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却尽数被掩埋在惨白的日光之下。
布伦希尔德什么也未能看清,但她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目光。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不由得僵在原地,停止了挣扎。
“既然你非要追问不休,那我便告诉你吧……”
瑞亚再度开了口。她的声音并未拔高,却在一瞬之间,变得无比清晰,
“是的。我是女巫。”
人群的哗然在下一秒如同飓风般横扫过整座广场。西里尔教士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可瑞亚并没有留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瑞亚·玛瑟薇尔——凭自己这双手在这世上立足,独自将女儿抚养长大,不曾依附于任何一个男人的姓氏与庇佑。老天在上——这样的一个女人,难道不正是一名女巫么?”
她瞥向人群边缘那个畏畏缩缩、始终不敢上前的猥琐身影,声音渐渐扬起,像是一口沉寂已久的铜钟,蓦然间被撞响了:
“我能够辨识千百种草药的脾性与用途,能够缝合你们这些男人在狩猎与战场上撕裂的伤口,能够让那些被宣判必死之人重新睁开双眼,也能够让不该降生的生命悄然消逝——这样的一个女人,难道不正是一名女巫么?”
她冷静地一一诉说,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群骚动不安的人们,
“我能够解读夜穹之上的星象,懂得月亮圆缺与潮汐涨落之间那隐秘的联系,能够倾听森林里的每一丝声响,并听懂其中的含义——这样的一个女人,难道不正是一名女巫么?”
西里尔教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向台下,高高举起胸前挂着的那枚火焰太阳吊坠。他宽大的袍角在风中烈烈作响,朗声说道:
“那么,愿诸神——”
“那么,以诸神的名义——”
瑞亚打断了教士的宣判,主动认领了他们妄图用来诬陷她的那个身份,
“是的,我是女巫!我就是女巫——”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响亮,也更加锋利,重重地撞在广场四周的石墙上,粗暴地撞开那一扇扇紧闭的木窗,试图唤醒里面沉睡着的、那些永远沉默、从未被撼动过的古老秩序。
“一名自力更生的女巫!一名无须你们任何人点头,也照样能在这片土地上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女巫!”
“你们要将我烧死——并非因我犯了什么恶行。啊,苍天在上,这一点,你我心里都再清楚不过。你们要将我烧死,是因为你们怕我!你们惧怕一个不肯依附男人的女人,惧怕一片绝对自由的土壤,惧怕一种你们那可怜的脑瓜永远无法理解的知识;你们惧怕一株竟敢从石缝里开出花来的植物,惧怕一只宁死也不肯被关进笼中的飞鸟!”
“你们所有人——”
瑞亚嗤笑着。那笑声在干燥的空气里飘荡开去,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满怀愤怒或是绝望,反倒透出一股看穿了一切的轻蔑,
“你们喝过我的汤药,敷过我的药膏,抱过我亲手接生的婴孩,也埋葬过我照料至死的亡者。而今,你们却站在这儿——站在这明亮到足以驱散一切阴影的太阳底下,高举火把,等着看我的血肉如何一寸寸化作焦炭。你们难道不觉得这荒唐可笑么?我倒觉得——这真是可笑至极。可笑到,令人心碎。”
“要我承认自己是个女巫?好,当然可以!我承认——我就是一名女巫!我是一个伟大的、邪恶的、憎恶一切却又无所不能的女巫!至于你们——你们连审判我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话音落下,她不由剧烈地喘息起来,干裂的唇间渗出丝丝鲜血。
“我诅咒一切圣光的照耀。我诅咒死神,绝不赐予你们安息的仁慈。你们终将在无尽的黑暗中腐烂、溃败,饱尝痛苦,最后孤身坠入地狱,向恶魔俯首乞求——求他将你们那可怜的骸骨,归还给你们。”
她说着,深深地望了女儿最后一眼,
“我,瑞亚·玛瑟薇尔,以女巫之名起誓——若你们今日胆敢伤我女儿一根头发,你们的死期,便是此刻!”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随即掀起了较先前更为夸张的滔天音浪。西里尔教士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火焰太阳吊坠,语速极快地宣判道:
“瑞亚·桑德曼——愿诸神宽恕你的灵魂。因为世俗的权力,从今往后,再不会施舍给你半分仁慈。”
他头也不回地走下审判台,冷酷地抛下了行刑的命令,
“点火。”
火焰从干柴与稻草之间升腾而起,明亮的日光,在此时此刻都显得暗淡了许多。那些橘红色的花瓣,起初只是试探般地舔舐着木柴边缘,随后像是得到某种邪恶的许可,猛地窜高了,缠住瑞亚被粗绳捆住的脚踝。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惊叫、欢呼、喘息,乱作一团。这些声音比烈火更灼人,好似无数把生锈的刀子,狠狠地扎进这片被火光映红的广场。
她承认了自己是一名女巫,却并没有认罪。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干干净净的灵魂。而留在原地的人,只能站在这片被鲜血与骨肉点燃的火光里,听着那些惊恐而狂热的呼叫,一点一点地,碎成齑粉。
布伦希尔德被两个男人推搡着,向火刑架的方向走去,他们盘算着,要将这个小女巫也一并烧死。瑞亚临刑前的诅咒,这些人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说来实在荒唐,他们笃信她是个女巫,巴不得立刻将她处死,却对她的诅咒毫无惧意。
而火海之中,伴随着火焰灼烧空气的噼啪声响,一道颤抖的笑声,越来越清晰。瑞亚将烈焰啃噬血肉的痛苦,化作了声声厉笑,冲向那布满阳光的天空——
疯狂、悲怆、轻蔑。
她笑那些高举火焰太阳的教士,笑那些低垂着头、不敢看她的市民,笑这座城市,笑这片土地,笑这个将女人绑在柱子上烧死,却称之为正义的荒谬世界。
那两个押送布伦希尔德的男人,被这凄厉的笑声吓破了胆。他们最后推了她一把,便仓皇退回到人群中,再不敢上前。布伦希尔德跌跌撞撞地跪倒在地。她抬起头,越过那跳动的火焰与扭曲的热浪,找到了母亲的眼睛。
母亲也看见了她。
笑声戛然而止。
瑞亚不舍地望向女儿,又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她身后的某个地方,目光里满是哀伤与期盼。她强忍着剧痛,张开嘴颤巍巍地唱了起来:
“苦杏仁的烟……最甜、最甜——”
“甜杏仁的……根哟,却……苦得钻心——”
她的吟唱支离破碎,却依旧一字一句,唱着那只有她们母女才懂得的秘密,
“咽下去吧,我的宝贝,乖乖……咽下去——”
“光明……就在那一边,等着你呢,我的宝贝——”
人群再一次骚动起来。众人视此为不祥的旋律,纷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那样就能阻止那这些沾着诅咒的字句钻进他们的脑袋里去。
但布伦希尔德却听懂了。那苦杏仁,便是黑苦药,那甜杏仁,就是白杏膏。可是粗粝的麻绳仍死死地勒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钉在滚烫的鹅卵石地面上。
“呜呜……呜呜呜呜——”
嘴里的破布蛮横地堵死了她所有呼救与悲鸣的出口。即使拼尽全力地想要撑起身体,指甲在焦黑的泥土里抠出一道道深痕,可绞紧的绳索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拽回了地面。
没有一丝风,那些从柴堆深处渗出来的浓烟便失去了消散的去处,只能如同沉重的铅幕般低低垂落、堆积,将原本刺目的天光层层过滤,化作一片浑浊而窒息的灰黄。
而在这令人绝望的灰霾中,气味成了最无处遁形的存在。
布伦希尔德闻到了松木被彻底点燃时爆裂出的刺鼻脂香,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在这场毫无人性的酷刑之中,连空气本身都仿佛被烤出了苦涩,沉甸甸地压着每一寸土地,宣告着一场无声的吞噬。
“呜……呜呜……”
被强行压抑的悲泣只能化作喉管深处破碎的呜咽。她仍旧无望地挣扎着,嘴角在粗布的摩擦下生生撕裂,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顺着下颌蜿蜒滴落,在满是灰烬的脸上留下一道道鲜艳的红痕。
她终究没能站起来,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鹅卵石与泥土之间。在令人窒息的浓烟与焦臭中,她绝望地放弃了挣扎,任由满是血污与泪水的脸颊贴在滚烫的地面上。她仿佛还能听见,母亲在烈焰中的心跳声。而她的眼泪,却只能无声地渗入这片被诅咒的焦土里。
“可怜的孩子。”
身后忽地响起了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布伦希尔德感受到手腕上的粗绳正在被人解开,她惊诧而又欣喜地转过头去,看见了面包房玛莎大婶的脸。
“愿诸神宽恕我……”
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着,手却稳稳地解开了捆住她的那道绳索,又帮她拿出了塞在嘴里的破布,
“跑,孩子,快跑!”
布伦希尔德一得到自由便立刻将手探进怀里。好在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搜她的身,那只装着要紧东西的皮袋还在。她翻出里面仅剩下一粒的白杏膏药丸,小心地捏开。一半放进自己的嘴里,没等化开就强行咽了下去,另一半则是塞进了身后哆哆嗦嗦的玛莎大婶手里。
“想活命就吃下去。”
她的声音冷硬而沙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说完,她猛地转过身去——
火焰,已经彻底吞没了母亲。
那些橘红色的花瓣,爬上了她的胸膛,缠过了她的脖颈,最后,遮住了她的面庞。
似乎是见到女儿的脱困,瑞亚终于放下心来,再没了任何声息。只是一阵奇异的气味开始在刑场上蔓延开来。那气味,是布伦希尔德所熟悉的——一股令人想起烧焦的苦杏仁的、微甜的苦味。
距离烟雾最近的西里尔教士率先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僵硬,手指以诡异的角度蜷缩起来,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侧翻在地,胸前垂挂着的那枚火焰太阳吊坠瞬间沾满了尘土,不复圣洁。他的嘴唇也在刹那间憋为了青紫色。那双冰冷的眼睛还兀自睁着,人却已经气绝身亡。
“是女巫的诅咒!”
围观者中有人看见了,不由得慌乱无措地大声喊起来。随之响起的声声刺耳尖叫,划开了人群之中最后的镇静。
黑苦本是猎兽的药,对普通体质的人而言,效力委实太大。他们不像野兽,有着那样粗壮的体格与缓慢的心跳。他们有的,只是一副副在毒烟面前不堪一击的脆弱肺叶。
人们一层接着一层地倒了下去。他们脸色发青,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着缩成一团。最外围的人开始四处奔逃,他们推搡着、踩踏着,将那些摔倒的人,活活踩成了肉泥。有人哭喊,有人咒骂,有人祈祷,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停下那股渐渐蔓延开的带着甜杏仁味道的死亡之息。
只有布伦希尔德还站在广场上。她踩着那些已然倒下的尸体,穿过那些正在仓皇逃窜的人群,步履蹒跚地朝着母亲的方向奔跑而去。
先前遭受的殴打与捆束让她的脚步虚浮不稳,膝盖也控制不住地颤抖着,还要被不断涌来的人群撞来撞去。可她全然不在乎,只是奋力稳着自己矮小的身躯,在逆流中穿行。她要走到那里去,她要陪在母亲身边。
一只手突然横过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布伦希尔德不得不停下脚步,低头望去。
“我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诅咒!这是毒药——解药——快给我解药——”
跪在地上的那个人,脸上糊满了泪水与鼻涕。他的五官因为恐惧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她认不出这张脸,却认出了那双紧紧抓着她脚踝的手。那双宽大、粗糙的手,那双曾带给她隐秘求索的、属于父亲的温暖,却又将她狠狠推进深渊的手。
“我是你的父亲——你得救救你的父亲——”
托马斯万分后悔,后悔自己竟然一时心软,跟上了抓捕女儿的队伍。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铁匠铺里,等行刑结束后再去替她们去收尸。否则,他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卑躬屈膝地恳求自己女儿所换来的,却只有一个无异于死亡通牒的冷漠眼神。
布伦希尔德毫不留情地甩开了他的手。她继续跑向还在火海中独自煎熬的母亲,再也没有回头看上对方一眼。
Motherwell (玛瑟薇尔):直译“母井(母源)”,是瑞亚自己为自己取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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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红头发的女武神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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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