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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找找是昭昭 医务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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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事件后的几天,许昭昭的脚踝依旧肿着,上下楼成了大难题。程淼嘴上什么都没说,行动上却自动接管了许昭昭的“后勤保障”。
课上,身为班长的许昭昭需要整理分发学习资料,她单脚跳着刚要起身,一沓文件就被旁边伸过来的手轻轻按住。程淼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低声说了句:“坐着。我来吧,这个怎么弄” 许昭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小声指挥:“按学号分好就行啦,谢谢同桌!” 程淼抿着嘴,手下动作却利落精准。
食堂里,程淼总是先一步打好两份饭。她会极其自然地把许昭昭餐盘里的葱花和香菜一点点挑到自己碗里——哪怕后来她发现许昭昭其实也吃这些,但这个习惯似乎改不掉了,像一种无声的宣告。还会把插好吸管的豆奶推到许昭昭面前。许昭昭托着腮看她,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同桌,你好细心哦。” 程淼耳根微热,硬邦邦回怼:“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教室里,程淼来得越来越早。她习惯性地用两本书占好相邻的位子,其中一个座位底下,总是提前放好一个从宿舍带来的软垫。许昭昭蹦跶着过来,看到垫子就会发出小小的欢呼,然后心安理得地把伤脚搭上去。“同桌你好细心哦!” “……顺手而已。”
放学铃声响起,程淼收拾好两人的书包,沉默地站在桌边等许昭昭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出教学楼,看着长长的台阶和校门外的方向,程淼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送你回家吧。”
“啊……不用的,”许昭昭连忙摆手,眼神有点飘,“我等会……等我奶奶来接我就好……”(其实奶奶年纪大了,她根本没打电话,打算自己慢慢蹦回去)
程淼侧过头,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她脸上,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拙劣的谎言:“你真的会麻烦你奶奶吗?”
许昭昭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垮下来,小声嘀咕:“好吧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回去的路上一阵沉默。许昭昭拄着拐杖(或者靠着程淼),忽然小声问:“程淼。”
“怎么了。”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我真的很像你妹妹?”
程淼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半晌,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所以,这也是你照顾我的原因吗?”许昭昭追问,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又有点害怕听到答案。
“……”程淼沉默了,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你话好多。”
许昭昭悄悄撇了撇嘴,却不小心牵动了伤脚,疼得“嘶”了一声。程淼立刻放缓了脚步,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也拿了出来,手臂看似随意地伸着,提供了一个稳固的支点,让许昭昭在上下人行道的台阶时可以稳稳扶住。许昭昭从善如流,立刻开心地挽住了那只手臂,整个人几乎半靠在她身上。
程淼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瞬,手臂肌肉绷紧,但最终,她没有甩开。许昭昭发间淡淡的草莓甜香和她身上温暖的体温,一点点渗进程淼习惯冰冷的领域。
到了许昭昭家楼下,是老式的步梯房。
“要不要进来坐坐?”许昭昭发出邀请。
程淼看了看昏暗的楼道,摇摇头:“有点晚了,还有作业。”
“好吧……”许昭昭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落。
又过了几天,许昭昭的脚好了大半,已经能自己慢慢走路了。放学时,程淼一边把书包递给她一边说:“既然好了,我就不送你了。”
许昭昭眼珠一转,立刻皱起小脸,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同桌!等等!我的脚……哎呀好像刚刚不小心撞讲台上了,突然又好疼……哎呦呦……看来还是得麻烦你送送我……”
程淼看着她浮夸的表演,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无语地吐出四个字:“蹩脚的演技。”
但说归说,她还是认命地拿回了许昭昭的书包,重新扶住了她:“走吧。”
再次走到那个熟悉的楼下,许昭昭这次一把抓住程淼的手腕,眼睛亮晶晶的:“这次必须进来坐坐!不准拒绝!明天周末,你没有作业借口了!”说完,几乎是用蛮力把还没反应过来的程淼直接拉进了门。
门内是一片程淼从未想象过的温暖景象。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满客厅。两只胖乎乎的橘猫正窝在沙发上打盹,空气中弥漫着饭菜诱人的香气。一位慈祥的老奶奶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们,脸上笑开了花:“呀,找找回来了?”她目光落在程淼身上,笑容更深,“这位就是你天天念叨的那个‘好同志’吧?快进来快进来!”
许昭昭瞬间闹了个大红脸,跺脚(忘了脚疼哎呦一声):“奶奶!是‘同桌’啦!而且我哪有天天念叨!”她不好意思地看向程淼,“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奶奶有点耳背……”
程淼还处在“好同志”这个称呼的冲击中,忽然捕捉到另一个词,她迟疑地看向许昭昭:“你奶奶刚刚……叫你什么?”
许昭昭的脸更红了,像是被发现了什么小秘密,小声嘟囔:“啊……‘找找’是我小名啦,我小时候太皮了喜欢到处乱跑,奶奶总这么叫我,她叫我大名总带点口音……就叫成那样了……”
“找找……”程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小名被曝光而羞窘得快要冒烟的“小太阳”,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意外地贴切。
“来来来,同学,正好饭做好了,一起吃点!奶奶今天炖了排骨!”奶奶热情地招呼着,不容拒绝。
许昭昭也趁机拉着她:“就是就是!吃了饭再走!我还要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呢!可好玩了!”
程淼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阳光下打着呼噜的猫咪,看着热情洋溢的奶奶,再看看身边眼睛亮得像星星、紧紧抓着她胳膊怕她跑掉的许昭昭……那句“不用了”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咽了回去。
她好像……有点贪恋这片过于温暖的光亮了。
“嗯。”她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任由许昭昭欢天喜地把她拉向饭桌,拉向那个充满阳光和生活气息的、她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世界。
七年前的夏天,老旧社区公园,滑梯背后
午后的阳光被滑梯巨大的筒身切割,投下一片狭小却安全的阴影。10岁的程淼蜷缩在这片阴影里,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小兽。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边缘磨损的素描本,但原本精心描绘的星空图页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那是妹妹程焱无意一次造成的“灾难”。委屈、愤怒,还有一丝对父母偏心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早熟的心。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画纸上,晕开了铅灰色的星云。
就在她试图把呜咽声全部憋回喉咙时,一个影子怯生生地挪到了她面前,挡住了部分刺眼的光线。
程淼抬起朦胧的泪眼。
逆光中,她看到一个女孩。女孩的头发长得惊人,乌黑浓密,被编成了复杂的辫子,几乎垂到了腿弯,像长发公主。但女孩的表情却一点也不公主,她穿着有点脏的背带裤,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正紧张又好奇地看着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包着鲜艳糖纸的水果糖。
“给你吃。”小女孩的声音带着点奶气,她把糖往前又递了递,眼神真诚,“很甜的。吃了糖,心里就没那么苦了。”这是她从奶奶那里学来的、最朴素的安慰人的方式。
见程淼没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小女孩又注意到了被揉皱的画纸。她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感同身受般地惋惜:“你画得真好看了…像真的星星一样。”她顿了顿,努力想找出更安慰的话,“坏了也没关系!你、你可以再画很多很多更亮的星星!比之前的还亮!”
那份毫不设防的善意,像一道微光,穿透了程淼周围的冰层。她迟疑地、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颗还带着对方手心温度的糖。糖纸窸窣作响,在寂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两个小女孩就这样并排坐在了滑梯阴影下。“长发小公主”许昭昭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开始叽叽喳喳:“你的裙子好看…但是我奶奶就不让我穿短的,怕摔跤…头发也好麻烦,跑起来后面像有东西拽我…你也喜欢星星吗?我奶奶说天上最亮的是北斗星…”
另一个女孩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作为回应,或者指一下天空,纠正一下对方关于星星的错误叫法。这是她灰暗童年里一个罕见的、被陌生人善意照亮的短暂时刻。
别难过了!我给你看直升飞机!说完,许昭昭向上甩着自己的辫子,像个大型竹蜻蜓一样,感觉马上就要升空
这一举动让那个女孩愣住了
她记住了那颗糖的甜味,记住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更记住了这个想用头发来逗她开心的女孩——
天色渐晚,远处传来了奶奶呼唤孙女回家吃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找——找——!回家喽!”
小女孩(许昭昭)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露出一点遗憾:“我奶奶叫我了!我叫找找!明天…明天我还能来看你画画吗?”她没等程淼回答,就笑着挥挥手,转身跑开了,那条长长的辫子在身后甩啊甩,很快消失在夕阳里。
程淼捏着那颗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里空落落的。她记住了“找找”,记住了长头发,记住了亮眼睛和那颗糖。
然而,第二天,“找找”没有出现。
也许她被奶奶带去了别的地方,也许程淼自己又被家务事绊住。
具体到底是谁放了鸽子,记不清了
那个有着长长头发、叫“找找”的女孩,就像一颗划过她夜空的微小流星,亮了一下,便消失了。只留下一点甜味和一个模糊的影子,被程淼深深埋藏在了记忆深处。
“快看快看!这是我刚出生的时候!”许昭昭兴奋地指着第一张照片,然后叽叽喳喳地开始她的童年回顾之旅。程淼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看着相册里的女孩如何从襁褓中的婴儿,慢慢长出软软的头发,跌跌撞撞地学步。
在泥地里打滚弄得浑身是泥还举着蜗牛的、戴着夸张向日葵头饰表演节目的…
直到翻到某一页。
那是一张在老旧小区游乐场拍的照片。滑滑梯的塑料表面有些褪色,背景是斑驳的墙壁。照片中心的小女孩大约五六岁,顶着一头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柔软长发,穿着明显不合身、沾了泥点的小裙子,脸上甚至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灰痕。
但她对着镜头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明亮的月牙,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掉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那种毫无阴霾、纯粹到极致的快乐,极具感染力。
她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小脏脸上。
她的眼前,那张泛黄照片上的笑脸,迅速地、精准地与她记忆深处一个模糊却从未真正忘却的画面重叠起来——
那个递糖的小女孩,仰起脸来时,就是这样一张脏兮兮却笑容灿烂、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脸。
一模一样。
“同桌……?”许昭昭凑近了些,疑惑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你怎么啦?看呆啦?是不是被我小时候的傻样子吓到了?”
程淼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向近在咫尺的许昭昭。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担忧地望着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急促地跳动着。程淼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微颤,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求证:
“许昭昭……”
“嗯?”
“你之前……小时候,”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目光一秒都没有从许昭昭脸上移开,“是不是在……一个滑滑梯那里……遇到过一个在哭的女孩?”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
“然后,你……给了她一颗糖?”
许昭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定格了。她眨了眨眼睛,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细节具体到诡异的问题问懵了。她努力地蹙起眉头,歪着脑袋,陷入了深沉的回忆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缓慢移动。
突然,许昭昭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终于从记忆海
洋里打捞起了那颗被遗忘的、小小的珍珠。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看看相册,又猛地看向程淼,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
“天哪!……你、你怎么会知道?!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都快忘光了!”
她的反应,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程淼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碎裂、融化,涌动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有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得到印证的宿命感。
原来,早在那么久以前,她生命中的第一颗糖,第一缕毫无保留的、驱散阴霾的阳光……
就是许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