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粼粼》陌陌年

5、程淼的一天 那是一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十岁的程淼正窝在自己房间的小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画着画，试图屏蔽掉客厅里传来的、逐渐升高的争吵声。

　　是妹妹程焱在和爸妈闹脾气，似乎是因为想买一个新款的书包，但爸妈觉得旧的还能用。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妹妹带着哭腔的顶撞和妈妈无奈的劝说，还有爸爸偶尔不耐的低斥。

　　程淼皱了皱眉，把画笔搁下，心里有些烦躁，却也只是更用力地捂了捂耳朵。她不喜欢这种吵闹。

　　果然，没过几分钟，她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妈妈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争吵后的疲惫和一丝恳求：“淼淼，你去劝劝妹妹吧，她最听你的话了。”

　　程淼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她抿了抿唇，声音平淡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抵触：“你们吵架，为什么要我来劝？”

　　妈妈叹了口气，走进来，爸爸也跟了进来，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让房间显得有些逼仄。

　　“你是姐姐啊，”爸爸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点“这点小事你都不懂吗”的不耐烦，“姐姐帮爸爸妈妈分担一下，劝劝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姐姐”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没等她反应，妈妈或许是觉得需要给她一个更“重大”的理由来理解这份“责任”，或许是觉得时机到了，接着话头，语气放软却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淼淼，你也长大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很快就要当姐姐了，不是焱焱这种妹妹，是弟弟，妈妈肚子里有个小弟弟了。”

　　空气瞬间凝固。

　　程淼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妈妈的肚子，又看向父母的脸。他们脸上有一种混合着期待、命令和“你看我们给了你多荣耀的任务”的神情。

　　爸爸像是为了加重筹码，或者说，陈述一个他们早已做好的、并未考虑她感受的决定，补充道：“等弟弟出生了，家里开销更大，我跟你妈…可能还得去外地那边工作一段时间，多挣点钱。到时候你在家，更要照顾好妹妹，当好姐姐的榜样……”

　　后面的话，程淼已经听不清了。

　　一股冰凉的、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被背叛感瞬间攫住了她！原来不止是多一个孩子！原来他们还要走！原来所有的“姐姐”的责任和付出，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不容置疑的！

　　所有的委屈、不安、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为什么？！”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划破了闷热的夜晚，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为什么还要生个弟弟！而且他还能一直跟着你们！为什么我非要是姐姐！”

　　她看着父母惊愕的脸，积压的所有不满和恐惧找到了出口，那个她听过无数次、也最厌恶无比的“道理”成了引爆点：

　　“姐姐为什么就非要让着弟弟妹妹！凭什么所有事情都要我来做！凭什么你们要走了把我留下来当姐姐！我不当！我不要当姐姐！”

　　她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些话，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眼泪糊了满脸。她一把推开愣在门口的父亲，撞开试图来拉她的母亲，像一颗受伤的小炮弹，冲出了房间，重重摔上了自己的房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门外是父母气急败坏又带着无奈的喊声和敲门声，门内，是她压抑不住的、绝望又愤怒的哭声。

　　“是梦啊……”程淼看看了看时间则又睡了过去

　　程淼的家里总是很安静。

　　父母带着弟弟常驻外地，家里只剩下她和妹妹程焱。冰箱上贴着父母临走前写的便签：「淼淼，照顾好妹妹，按时吃饭。」

　　程淼已经习惯了。

　　习惯在超市购物时先拿程焱爱吃的零食，习惯把书桌靠窗的位置让给妹妹写作业，习惯在家长会上独自签下“程淼”的名字。

　　她甚至习惯了父母电话里永远的那句：“你是姐姐，要懂事。”

　　——好像她生来就该是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海浪冲刷，却连痛都不能喊一声。

　　清晨5:30，天还未亮透。老城区筒子楼里一扇窗户的灯准时亮起。程淼已经坐在书桌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薄薄的记账本和一叠水电煤气的缴费单。她快速计算着本月的开支：妹妹程焱的午餐费、牛奶钱、自己学校的资料费、预留的应急金……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父母按月打来的生活费还算宽裕，但每一分钱仍需要精打细算。

　　5:40，她合上账本，走进狭小的厨房。熟练地淘米下锅，蒸上馒头，同时开始清洗昨晚浸泡的青菜。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她清晨的序曲。妹妹程焱还在隔壁房间熟睡。

　　6:20，程淼轻轻推开妹妹的房门。程焱蜷缩在被子里，睡颜还带着稚气。程淼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焱焱，起床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转身去准备洗漱的热水。

　　6:50，姐妹俩坐在小小的餐桌前。程焱睡眼惺忪地啃着馒头，程淼则快速解决着自己的早餐，同时翻看着当天的英语单词本。她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

　　“姐，今天美术课要买新的素描本……”程焱小声说。
　　“嗯，钱放你书包侧袋了。”程淼头也没抬，继续看着单词。
　　“哦……”程焱应了一声，偷偷看了看姐姐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习惯了姐姐的忙碌和沉默。

　　7:10，程淼背上自己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手里还拎着妹妹那个颜色鲜艳的新书包（是去年弟弟生日时父母顺带买的）。姐妹俩一起出门。程淼先把程焱送到两条街外的初中校门口。
　　“进去吧，放学直接回家，别乱跑。”程淼把书包递给妹妹，声音平淡。
　　“知道了。”程焱接过书包，汇入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流中。程淼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才转身快步走向自己位于城市另一头的高中。她的脚步总是很快，像一颗精确运行的时针，每一步都在追赶时间。

　　刚开始踏进高一（5）班的教室，程淼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她总是踩着早读的铃声进入，径直走到靠窗后排那个不起眼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书本，开始学习。整个过程沉默、迅速，不与任何人产生眼神交流。

　　午餐时间，她通常最后一个去食堂，买最便宜的套餐，或者干脆带一个早上做好的冷馒头和煮鸡蛋，在操场角落或图书馆僻静处快速解决。她从不参与女生们关于明星、电视剧的讨论，也远离男生们喧闹的游戏圈。
　　有同学尝试跟她打招呼，她只是淡淡点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笔。久而久之，“不好接近”成了她的标签。她对此毫不在意，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
　　数学是唯一的“朋友”：只有在数学课上，程淼冰冷的眼神里才会偶尔闪过一丝专注的光芒。复杂的公式、严谨的推导、唯一确定的答案，让她感到一种掌控感和安全感。这是她沉重生活中，为数不多能让她暂时忘却烦恼、感受到纯粹智力愉悦的领域。她的数学成绩从一开始就遥遥领先，但她从未因此显露过得意，仿佛那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对程淼而言不是解放，而是另一段征途的开始。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步履匆匆。

　　先去菜市场，精准地挑选当季最便宜的蔬菜，偶尔买一点特价的肉末或鸡蛋。讨价还价对她来说是必备技能。回到家，放下书包就扎进厨房。洗菜、切菜、做饭，动作麻利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程焱通常已经到家。程淼一边做饭，一边隔着厨房门询问妹妹当天的学习情况，检查她的作业进度。饭后，她快速收拾好碗筷，就坐到妹妹旁边，辅导她的功课，尤其是数学。她的讲解简洁、冷静、直击要害，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鼓励的笑容，但程焱知道，姐姐是可靠的。
　　直到妹妹完成作业、洗漱睡下，程淼的世界才算真正安静下来。这时，通常已是晚上十点以后。她才会回到自己那张小小的书桌前，摊开自己的书本和习题。台灯的光照亮她疲惫却依然专注的侧脸。只有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她才完全属于自己，才能心无旁骛地投入到自己的学业中。困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累了，就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然后继续埋头。她必须保持顶尖的成绩，这是她未来带着妹妹脱离这种生活枷锁的唯一希望。

　　在那些深夜里，当程淼终于疲惫地倒在床上，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玩偶沉沉睡去后，她并不知道，另一双担忧的眼睛曾悄悄注视过她。

　　程焱其实经常根本没睡着。她会听着门外姐姐刻意放轻的洗漱声、台灯开关的咔哒声，然后在万籁俱寂时，偷偷打开一条门缝。月光或走廊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勾勒出姐姐蜷缩的睡姿和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程焱看着姐姐怀里那个小时候妈妈买的、如今已有些破损的玩偶，心里酸酸涩涩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姐姐坚硬的、保护着她的外壳下，藏着多么沉重的疲惫。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早晨，程焱鼓起勇气，拉住了正准备去菜市场的程淼。

　　“姐，”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异常坚持，“我们以后…中午都在学校吃吧。晚饭…晚饭也可以在学校吃，或者我去小饭桌，或者我们买点简单的…你别再每天赶回来给我做饭了。”

　　程淼愣了一下，下意识拒绝：“不行，外面的又贵又没营养。我很快就能做好……”

　　“姐！”程焱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倔强和一丝哽咽，“我看着你每天那么晚睡，我…我心里难受。我长大了，真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吃饭的问题。你…你多睡一会儿，或者多在教室学习一会儿，好不好？”

　　程淼看着妹妹泛红的眼圈和那双与自己相似、却写满心疼和坚持的眼睛，那些习惯性的、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最终没有说出来。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程焱以为她又要拒绝时，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好吧。”程淼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晚上必须回家吃，我回来做。”这是她最后的坚持。

　　程焱知道这已经是姐姐最大的让步，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像是一道小小的缝隙，让程淼沉重的生活节奏，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她中午不再需要疯狂赶回家，放学后也可以在学校多自习一个小时。

　　而正是这多出来的、停留在学校的时间和空间，为许昭昭的“趁虚而入”创造了绝佳的条件。
　　自从她和许昭昭成为同桌之后
　　她的课桌上，开始出现许昭昭强行放下的、包装花里胡哨的果汁或酸奶。 她的笔记本里，偶尔会被贴上一张可爱但幼稚的鼓励贴纸。 她的耳边，开始充斥着许昭昭关于明星、电视剧、学校八卦的、活力四射的“播报”，虽然她从不回应，但那些声音奇异地驱散了图书馆常有的冰冷寂静。
　　她的午餐，不再总是冰冷的馒头或最便宜的套餐，而是被许昭昭拉着，尝试食堂不同的窗口，餐盘里时不时会多出一块对方“吃不下”的炸鸡排或“买多了”的煎蛋。

　　程淼依然是那个沉默、傲娇、背负着生活重担的程淼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生存的艰辛和数学的冰冷理性。开始有了许昭昭硬塞过来的、甜得发腻的零食滋味；有了她吵吵嚷嚷却充满生气的笑声；有了那种毫无理由的、炽热的信任和依赖；有了因为被看穿脆弱而生气、却又被笨拙的关心所安抚的复杂情绪……

　　许昭昭像一颗真正的小太阳，不仅自己发光发热，还照亮了程淼生活中那些她自己都未曾留意到的、灰暗的角落。程焱的懂事和坚持，为程淼的生活腾出了一点空间；而许昭昭的热情与执着，则往这片空间里，填满了她从未奢望过的、温暖而鲜活的色彩。

　　这一切，都让程淼前行的脚步，在沉重之余，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她依然看向未来，但那未来里，似乎不再只有冰冷的计算和沉重的责任，也隐约倒映着一抹温暖明亮的、名为“许昭昭”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