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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饭局 午后的阳光 ...

  •   午后的阳光失去了正午的锐气,变得慵懒而绵长,斜斜地穿过教室高大的玻璃窗,在曹红艳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栅。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是他世界里唯一清晰的节奏。就在这时,一道阴影悄然覆盖了他的桌面。

      “嘿!”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这片专注的宁静。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点戏谑的力道,落在了曹鸿雁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曹鸿雁握着笔的手一僵,笔尖在“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旁戳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摆脱那只手掌的重量。然而,那手掌的主人——赵哂,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你没事儿吧,听说阿姨临走前说了你一顿”

      没等曹鸿雁开口,赵晒已经猛地扭过头,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刚从教室后门进来的另一个身影——徐曦阳。

      仿佛瞬间切换了频道,赵帅脸上的那点异样立刻被一种更张扬、更熟稔的热情取代。他几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地将胳膊重重地搭在徐曦阳的肩上,力道大得让身形略单薄的徐曦阳微微趔趄了一下。

      “嘿,曦阳!来得正好!”赵哂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和无所谓,“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哥们儿好着呢!对了,今天晚上你陪我吃饭啊?咱别吃食堂了,腻歪!出去吃大餐,我请!想吃啥随便点,火锅?日料?还是新开的那家法餐?” 他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仿佛要用这密集的话语和“请客”的承诺,迅速填满刚才那一瞬间的空白,也堵住徐曦阳可能追问的“怎么了”。

      徐曦阳被赵帅搂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温和而无奈的笑容。他太了解赵帅了,这种突如其来的、过分热情的“请客”,往往意味着赵哂心里有事,而且是不愿意说的事。作为赵哂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徐熙阳没有选择戳破,只是用肩膀轻轻顶了顶赵帅,试图让他放松点力道。

      “还是算了吧,开心。”徐熙阳的声音依旧温润,带着安抚的意味,“出去吃多麻烦,又闹腾。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家?我妈今天炖了排骨,特意说让我叫你呢。而且,我新买的游戏机到了,最新款的《极限竞速》,双人模式贼爽!晚上在我家睡,咱俩还能玩两把,通宵都没问题!怎么样?” 他抛出了更安稳、更私密的选项,试图将赵帅从那种浮于表面的喧嚣中拉回来,回到他们熟悉的、可以放松的小天地里。

      赵哂似乎愣了一下,搭在徐曦阳肩上的胳膊力道松了些。回家……安静地吃饭……打游戏……这个提议像一股温润的水流,暂时浇熄了他心底那点莫名焦躁的火星。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更真实的笑容:“行啊!排骨香!还是曦阳懂我!就这么定了!”

      “也行。”赵哂爽快地应下,仿佛刚才那个嚷嚷着要去吃大餐的人不是他。

      就在两人勾肩搭背,准备商量晚上具体玩什么游戏时,旁边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切入了他们的对话。

      “赵哂。”

      赵哂和徐曦阳同时转头。只见曹鸿雁不知何时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他手里拿着几张卷得整整齐齐的试卷,神情平静,目光落在赵哂身上。

      “这是我们今天的作业,”曹鸿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王老师看你下午没在,让我带给你。” 他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将那一小卷试卷递了过来。他的动作很利落,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赵哂下意识地松开搂着徐曦阳的手,接过了试卷。卷子边缘被曹红艳的手指压得平平整整,带着一点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赵帅低头扫了一眼,是几张数学和英语卷子,上面还有老师用红笔勾画的几处重点题号。

      “哦,谢了啊,大学霸!”赵哂扬起惯有的笑容,语气轻快地道谢。然而,就在曹红艳微微点头,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赵帅的脑子似乎又被刚才那股“请客”的热血冲了一下,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哎!曹鸿雁!等等!”

      曹鸿雁的脚步顿住,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

      赵帅晃了晃手里的卷子,笑容更盛,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热情:“感谢你帮忙带卷子!要不,你今天晚上也跟我们一起去吃饭?正好曦阳也去他家,咱仨一起!我请!带你去吃大餐!保证比你妈做的饭有滋味儿!” 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和拉拢的意味,仿佛“请客”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表达感谢和亲近的方式。

      曹鸿雁看着赵哂脸上那过分灿烂、甚至有些灼人的笑容,又瞥了一眼旁边徐曦阳温和但同样带着点期待(或者说好奇)的目光,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几乎是立刻在脑海里构建了那个画面:喧闹的餐厅,赵哂高谈阔论,徐曦阳温和应和,而他,像个格格不入的旁观者,沉默地坐在角落,忍受着美味的食物也无法抵消的社交压力。这与他期待中安静的、可以复盘棋谱的夜晚背道而驰。

      “不用了,谢谢。”曹鸿雁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淡了几分,清晰地表达着拒绝。他再次转身,动作干脆利落。

      然而,刚走出两步,赵哂那句“保证比你妈做的饭有滋味儿”和他那过于热情、甚至显得有些执拗的眼神,忽然在曹鸿雁脑海中闪过。他虽然不太了解赵帅的性子,但生怕他会追上来继续热情邀请,或者觉得被拂了面子而不快。于是,就在赵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曹鸿雁像是想起了什么,倏地又转回身。

      赵哂和徐曦阳都因为这突然的回马枪愣了一下。

      曹鸿雁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哂脸上,语气没什么波澜,却清晰地补充道:“我今天晚上要去学棋。时间快到了。我妈在家给我做好饭了,等我回去吃。谢谢你的邀请。” 他说得合情合理,毫无破绽,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正事”意味。说完,他不再给赵帅哂何反应的时间,头也不回,步履平稳却毫无留恋地走出了教室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那姿态,像一片云,无声无息地飘走,不带走一丝喧闹。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因为曹鸿雁的离开而凝滞了一瞬。

      “他谁呀?”刚才还沉默着、带着温和笑意的徐曦阳,在曹鸿雁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立刻像是解除了某种禁制,脸上瞬间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他一把拽过赵哂的胳膊,连珠炮似的开始了一连串的询问,那架势活像要查清对方十八代祖宗似的:“新来的?看着好冷啊!哪个班的?不对,就在你们班?以前没见过!叫啥?曹鸿雁?名字还挺……嗯……有特点。他跟你很熟?居然帮你带卷子?你请他吃饭他还拒绝得那么干脆?啧啧,有个性!快说说,怎么认识的?家住哪儿?学习怎么样?……”

      赵哂被徐曦阳摇晃得有点懵,看着好友那双闪烁着“求知欲”光芒的眼睛,哭笑不得。他挣脱开徐曦阳的“魔爪”,抬手揉了揉被拍得有点发麻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无奈,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哎呀,行了行了,别跟查户口似的!刚认识的新同学,就前几天跟你说的,班主任安排的互助对象。人家厉害着呢!”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朝曹鸿雁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没听说,他可是这次开学考的年级第一!牛吧?我妈特意去拜托了老班,让他坐我前面,好‘照顾’我学习呢!” 说到“照顾”两个字,赵哂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对“年级第一”这个头衔的某种与有荣焉。他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方向,嘴角不自觉地又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混合着欣赏和调侃的笑容,仿佛曦哂曹鸿雁那冷淡的背影也是某种独特魅力的证明。

      “走了走了,”赵哂一把揽过还在消化“年级第一”信息的徐曦阳,推着他往教室外走,“别打听这些有的没的了,再不走排骨都凉了!我还惦记着你那新游戏机呢!说好了啊,今晚通宵!”

      一连几天,赵哂果然践行了“通宵”的豪言壮语——虽然不是每晚都通宵,但几乎每天晚上放学铃声一响,他就如同脱缰的野马,背着书包兴冲冲地跟着徐曦阳回家。徐家温馨的灯光、徐妈妈炖的香浓的排骨汤、还有那台崭新的、画面炫酷到令人窒息的游戏机,都成了他暂时逃避某些现实的避风港。

      在徐曦阳家那个铺着柔软地毯的小房间里,两个少年常常盘腿坐在地板上,手柄按得噼啪作响,沉浸在虚拟世界的速度与激情中。激烈的竞速、惊险的枪战、需要精密配合的解谜……游戏带来的即时快感和与好友并肩作战的兴奋,像一剂强效麻醉药,暂时麻痹了赵哂白天在学校里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烦躁,以及那个空旷豪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家”所带来的巨大空洞感。

      “冲啊!开心!左边!左边有埋伏!”
      “看我的氮气加速!超了它!”
      “漂亮!赢了!”

      欢呼声、笑骂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窗外夜色渐深,星光黯淡。他们往往玩到深夜,直到徐妈妈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容敲门提醒:“曦阳,开心,该睡了!明天还要上学呢!” 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柄,胡乱洗漱一番,躺在徐曦阳那张大床上,在游戏余韵的兴奋和身体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然而,这种透支快乐带来的后果,在白天显露无疑。

      教室里,讲台上老师的声音抑扬顿挫,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作响,推导着复杂的公式。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本该是汲取知识的好时光。可坐在曹鸿雁后面的赵哂,却像一株被烈日晒蔫了的植物。他一手撑着沉重的脑袋,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不停地打架。眼前老师的板书渐渐模糊、扭曲,变成了游戏里飞驰的赛道和闪烁的霓虹。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十分钟的课间休息,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堂。铃声一响,他就立刻像被抽走了骨头,“啪”地一声伏倒在课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那睡眠质量“好”得惊人,十分钟的课间,他能做上两三个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梦见自己骑着摩托车飞跃峡谷,一会儿又梦见被母亲拿着他那张鬼画符般的试卷追着骂,下一秒场景又切换到火锅店翻滚的红油锅底……混乱、短暂,却异常疲惫。

      曦哂曹鸿雁偶尔回头拿东西,或者起身去交作业,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省的背影。赵哂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顽皮地翘着,侧脸压在手臂上,平日里张扬的五官在睡梦中显得意外的柔和,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无害。只是那浓重的黑眼圈和眉宇间残留的倦怠,无声地诉说着他夜生活的“丰富多彩”。曹鸿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便平静地移开。自那天赵哂像“大老板”似的强行塞给他那几块昂贵的巧克力之后,除了赵哂拿着不会的题(通常是数学或英语)戳戳他的后背,低声询问“学霸,这题怎么做?”时,他们会进行几句极其简洁的、仅限于题目本身的交流,两人之间就再也没多说过一句题外话。

      曹鸿雁对此乐得清静。他本就不是热衷社交的性格,赵哂那种过度旺盛的精力和过于直接的表达方式,对他来说是一种不小的负担。班上也确实有几个性格外向的同学,试图接近这位新来的、沉默寡言的年级第一。
      曹鸿雁,放学一起去打篮球吗?”
      “曹鸿雁,你看昨晚那部新番了吗?超燃!”
      “哎,听说你是从青山来的?那边风景是不是特别好啊?”

      面对这些善意的搭讪,曹鸿雁通常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对方,然后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啊?” 或者 “嗯。” 再配上微微摇头或点头的动作。最多再加一句:“不了,谢谢。” 或者 “没看。” 他的回应简短到近乎吝啬,缺乏展开话题的热情和技巧。几次下来,那些试图和他聊天的同学便渐渐觉得索然无味,像是面对着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无论抛出什么话题,都被无声地反弹回来。他们眼中的好奇和热情慢慢冷却,最终化为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或耸肩,转身去寻找另一个更愿意回应他们、与他们分享笑闹的伙伴了。曹红艳的座位周围,便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安静气场,与教室其他角落的喧闹泾渭分明。

      然而,这一天的傍晚,放学铃声响起后,情况却有些不同。

      曹鸿雁像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书包,将桌面整理得一丝不苟,然后起身准备离开。他习惯性地走在人群的边缘,步履平稳。刚走出教学楼,融入傍晚有些喧闹的放学人流中,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被跟随感”。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借着整理书包侧袋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是赵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出校门就迫不及待地勾上徐曦阳的肩膀,或者被一群同学簇拥着走向某个方向。今天,他竟然是独自一人,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名牌书包,不远不近地跟在曹鸿雁后面。

      曹鸿雁心中升起一丝疑惑,但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询问,只是保持着原来的步速,拐上了那条通往他所住小区的、相对僻静的林荫道。夕阳的余晖透过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夏末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步履匆匆归家的上班族或同样放学的学生。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执着地跟随着。走了大约五六分钟,眼看就要到小区门口了,曹鸿雁,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的赵哂。

      赵哂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停下转身,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但立刻又被那种招牌式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掩盖了。他快走两步,来到曹鸿雁面前。

      “你跟着我干嘛?”曹鸿雁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在学校里教的还不够,还想回我家去让我继续教?” 他顿了顿,看着赵哂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调侃,“好不容易回家了,还是放过我吧,赵同学?”

      赵哂被这意料之外的“反击”弄得一愣,随即像是被戳中了笑点,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响亮。他习惯性地就想伸出手臂,像搭其他人那样,亲昵地搭上曹鸿雁的肩膀,嘴里还嚷嚷着:“哎呀,学霸你也会开玩笑啊!这不是……”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曹鸿雁已经不着痕迹地、极其自然地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幅度很小,甚至没有后退,只是身体微微一侧,就让赵哂的手臂落了个空,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赵哂的笑容僵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有些讪讪地收了回来,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曹鸿雁那干净利落的闪避,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无声地提醒着他两人之间尚未消弭的距离感。

      “这是我回家的路。”赵哂算是解释了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啊?”曹鸿雁一愣,随即他发现赵哂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刚才那点尴尬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你家也住这儿吗?”他指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个中高档小区大门,语气充满了惊喜,“我去!没想到啊!咱俩竟然住在一个小区!缘分啊!真是缘分!” 他兴奋地搓了搓手,脸上又堆起那种带着点无赖劲儿的嬉笑,半真半假地说:“那……学霸,你看咱都邻居了,你不邀请我去你家吃个饭?认认门儿?”

      曹鸿雁看着赵哂那张写满了期待和玩笑的脸,沉默了两秒钟。夕阳的金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如果你想去,”曹红艳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可以。”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赵哂的心湖,激起了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涟漪。

      赵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以为哂会像拒绝他一起去吃饭那样,冷淡而直接地说“不方便”或者“下次吧”。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被拒绝后该怎么用玩笑话给自己找台阶下。他压根没想过曹鸿雁答应!毕竟,他们关系真的好吗?除了那几道题的交流,几乎没说过几句完整的话。曹鸿雁对他,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淡。这突如其来的应允,完全超出了赵哂的社交经验库,让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大脑甚至空白了一瞬。

      “呃……”赵哂张了张嘴,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他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困惑、惊讶,甚至是一点点受宠若惊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抬手,又想去摸后脑勺,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这短暂的凝滞只持续了不到三秒。赵哂强大的心理调节能力(或者说伪装能力)立刻发挥了作用。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脸上的肌肉重新调动起来,一个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夸张惊喜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哇!真的假的?学霸你太够意思了!”他声音拔高,显得很兴奋,“不过……”他话锋一转,笑容里掺杂进一丝刻意的担忧和体贴,“我吃的可是很多的!饭桶级别的!你家里……有没有做够饭啊?别因为我去,害得你和阿姨不够吃!那多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自己的“饭量”,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猛地一拍额头,“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我今晚已经跟人约好了!早就定好的!不好推!你看这事儿闹的!真是不巧!”

      他语速飞快,理由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听起来合情合理又充满了“为对方着想”的体贴。但那份急切,反而暴露了他内心的犹豫和退缩。去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而且明显对自己没什么好感的同学家吃饭?这场景光想想就让赵哂觉得浑身不自在,充满了未知的压力。他宁愿去面对十场火锅店的喧闹。

      曹鸿雁安静地听着赵哂连珠炮似的解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反应。夕阳的光线在他平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那很遗憾了。”曹鸿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失望,只是陈述事实,“下次如果你想去我家吃饭,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让我妈多做一点。” 他的语气依旧有些冷淡,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就是这份平淡,这种“下次还有机会”的承诺,却像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了赵哂的心底。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学霸,竟然真的……想请他吃饭?不是为了还人情(那几块巧克力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也不是客套,而是……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单纯的“可以”?

      一股陌生的、带着点酸涩的暖意,悄悄地、笨拙地在赵哂胸腔里弥漫开来。他望着曹鸿雁平静无波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词穷。

      “好啊!”赵哂用力地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笑容里也少了几分浮夸,多了点真诚,“一言为定!下次一定!我可得好好尝尝阿姨的手艺!” 他心底某个角落,似乎真的对那个“下次”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就在这时,几道咋咋呼呼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突然从后面炸响,瞬间打破了两人之间这短暂而微妙的平静。

      “开心!!”
      “赵哥!!”
      “哎!哥!不是说好了请我们吃饭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就是!等你半天了!快走快走!饿死了!”

      只见三四个穿着同款潮牌T恤、发型张扬的男生,骑着炫酷的山地车,“唰”地一下从旁边的小路冲出来,精准地停在了赵帅和曹红艳面前。为首的一个染着几缕黄毛的男生,动作麻利地跳下车,不由分说地就搂住了赵哂的脖子,亲热又带着点催促地摇晃着。

      “哎哟,哥!你咋还没把书包放回家啊?快点的!兄弟们都等着呢!火锅店走起!” 另一个身材壮实的男生也挤过来,笑嘻嘻地推搡着赵哂的肩膀。

      “就是就是,别磨蹭了!跟谁聊天呢?”黄毛男生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曹鸿雁,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带着点审视和漫不经心,显然没认出这位初一的年级第一,或者说,认出了也并未在意。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赵哂身上,“走走走!兄弟们还等着你点菜呢!”

      这几个人如同众星捧月,又像是挟持人质,热情洋溢又不由分说地簇拥着赵哂。他们嘻嘻哈哈,动作粗放,搂脖子的搂脖子,推后背的推后背,几乎是把赵哂架了起来,连拖带拽地就朝着与小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你们慢点!急什么……”赵哂的声音夹杂在喧闹中,他挣扎着回头,似乎想对曹鸿雁说点什么。但他的话被更大的笑闹声淹没了,只能匆匆地朝曹鸿雁的方向投去一个混合着歉意、无奈和某种“你看,我确实有约”的眼神,随即就被热情的“兄弟们”裹挟着,迅速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处。那背影,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热闹和喧嚣。

      曹鸿雁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赵曹鸿雁被簇拥着离去的方向。傍晚的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刚才赵帅那短暂的、带着点真诚的“好啊,一言为定”还依稀在耳边,转眼就被这更强大的“兄弟情谊”的声浪彻底覆盖。

      他好像……老是请客。曹鸿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刚才那几个男生,看起来和他关系很熟络,但那种熟络里,似乎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赵哂给他们花钱,似乎成了某种理所当然。今天请这个,明天请那个,游戏充值、吃饭、买装备……他还有钱吃饭吗?

      一丝淡淡的、连曹鸿雁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关心,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滑过他的心底。他想起书包里那几块包装精美的、他从未动过的巧克力。他本想借着邀请赵哂回家吃饭的机会,至少把这份人情还上,也……算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甩开。他们毕竟不熟,连朋友都算不上。赵哂的生活方式,他的金钱观,他身边围绕着什么样的人,都与他曹鸿雁无关。他有什么立场去“插手”?又凭什么去“关心”?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曹鸿雁低声自语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步履依旧平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安静的路面上,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坚定。

      另一边,城市的霓虹渐次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的灯海。那家以赵哂父母开设、装修奢华的连锁火锅旗舰店里,正是最热闹的黄金时段。

      “欢迎光临!赵少!”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笑容甜美而职业化,看到赵帅一行人,立刻恭敬地鞠躬问好,显然对他熟悉至极。
      “赵少好!” “赵少来啦!” 一路进去,无论是穿梭的服务员,还是路过的领班、经理,都纷纷停下脚步,脸上堆满热情而谦卑的笑容,向赵哂打着招呼。赵哂仿佛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张扬自信、游刃有余的笑容,随意地挥挥手,算是回应。

      巨大的落地窗边预留着一个位置绝佳的卡座,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几人嘻嘻哈哈地落座。穿着考究的服务经理亲自拿着菜单小跑过来,微微欠身:“赵少,您看今天想吃点什么?新到的和牛品质特别好,还有空运的斑节虾,给您留了最大最鲜活的。”

      “看着上呗,老规矩!把你们这最好的、招牌的都端上来!锅底嘛……要最辣的那个!再来一打冰可乐!” 赵帅看也没看菜单,大手一挥,语气豪爽。他身边的兄弟们立刻发出一阵欢呼。
      “赵少威武!”
      “跟着帅哥有肉吃!”

      很快,巨大的圆桌便被各种精致的食材摆得满满当当:红白相间、纹理如大理石般的顶级和牛,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手臂粗的帝王蟹腿被整齐地码放在碎冰上;鲜活的斑节虾在竹篓里弹跳;还有雪花牛肉、毛肚、黄喉、各种菌菇时蔬……琳琅满目,丰盛得令人咋舌。红油翻滚的九宫格锅底散发着霸道而诱人的香气,白色的雾气升腾缭绕,模糊了周围喧嚣的人影。

      可乐像啤酒似的被哗啦啦地倒进巨大的扎杯里,泡沫翻涌。黄毛男生端起杯子,咋咋呼呼地站起来:“来!兄弟们!走一个!感谢我们赵哥!又带兄弟们开荤了!敬赵哥!”
      “敬赵哥!” 其他几人纷纷举杯附和,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满足的红光。
      赵哂也笑着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和快意。他喜欢这种感觉,被簇拥着,被感谢着,被需要着。这让他感到自己真实地存在着,被某种热闹的“爱”包围着。

      “哥,真羡慕你!” 饭过三巡,黄毛男生凑过来,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艳羡,拍着赵哂的肩膀,“来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你看那些经理、服务员,对你多恭敬!点菜都不用看价格,直接上最好的!啧啧,这日子,神仙也不换啊!”
      另一个男生也接口道,语气里满是讨好:“是啊!赵哥,这顿又得大几千吧?也就您这实力!换我们,想都不敢想!我们几个的爹妈,加一起一个月工资,估计也就够您这一顿的零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嘿!话不能这么说!” 壮实男生嘴里塞着烫好的毛肚,含糊不清却嗓门洪亮,“赵哥那是命好!父母争气!但赵哥更仗义!有福是真知道带着兄弟们一起享!对吧哥?没说的,以后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是不是兄弟们?”
      “对!必须的!”
      “赵哥最够意思!”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和保证声,混杂着火锅的沸腾声、周围食客的喧哗声、酒杯的碰撞声,像一张巨大的、喧闹的网,将赵哂笼罩其中。他听着这些话,脸上维持着笑容,大口吃着鲜嫩的牛肉,又灌下一口冰啤酒。那冰凉的液体似乎能暂时浇灭心底深处悄然泛起的一丝空洞和疲惫。

      “羡慕啥?”赵哂咽下嘴里的食物,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声音在嘈杂中拔高了几分,“我爸妈开了这么多店,挣那么多钱,不就是想让我像今天一样随便吃” 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烫金的黑色信用卡,“啪”的一声随意地拍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卡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奢华的光泽。

      “他们努力那么多年,拼死拼活,图啥?”赵帅的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食材,扫过兄弟们满是崇拜和讨好的脸,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轻松,,“不就是为了我吗?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了才是自己的!” 他又举起酒杯,“兄弟们开心最重要!来!再走一个!”

      “赵哥说得对!”
      “干了!”
      “赵哥敞亮!”

      欢呼声再次响起,气氛被推向了顶点。觥筹交错间,赵哂的笑容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模糊。他享受着这份众星捧月的感觉,享受着金钱带来的无上便利和掌控感。然而,在杯盏交错的间隙,在兄弟们埋头大快朵颐、无暇顾及他的瞬间,那灿烂笑容的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茫然,如同投入滚烫红油中的一滴冷水,悄然晕开,转瞬又被更喧嚣的热浪所吞噬。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和牛肉,在翻滚的红油锅中轻轻一涮,鲜红的肉片瞬间卷曲变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蘸了蘸香油蒜泥碟,送入口中。顶级牛肉的鲜嫩、锅底的麻辣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可这极致的味觉享受,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却似乎比不上徐曦阳家那碗寻常的、炖得软烂入味的排骨汤,更比不上曹鸿雁那句平淡无奇的“下次如果你想去我家吃饭,提前跟我说”所带来的、那缕细微却真实的暖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抓不住。他用力地咀嚼着口中的牛肉,仿佛要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也一并嚼碎咽下。他再次举起酒杯,加入了身边震耳欲聋的欢呼和笑闹声中,试图用更大的喧嚣,填满那心底深处悄然扩大的、名为孤独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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