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时》》人生何止井上天

2、互助组 曹鸿雁刚在

　　曹鸿雁刚在座位上坐定，翻开习题册的扉页，那股熟悉的热闹气息便裹挟着脚步声冲进了教室——是赵哂。他像一阵旋风刮到自己座位前（曹鸿雁这才留意到，赵帅的座位就在他正后方），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椅子腿与水泥地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喂，我说大学霸，”赵晒的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毫不客气地从后面戳了戳曹鸿雁的肩胛骨，“刚才跑那么快干嘛？跟见了鬼似的！啧，果然是好学生，一分钟都舍不得浪费在学习以外的地方。”他身体前倾，凑近曹鸿雁的耳边，用一种故意压低却又能让附近同学听见的音量自嘲道：“不像我这种塞钱进来的学渣，恨不得离教室八丈远，能磨蹭就磨蹭！”

　　话音未落，赵帅变戏法似的从他那鼓鼓囊囊的名牌背包里掏出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铁盒，上面印着繁复的烫金洋文。他“啪”地一声打开盒盖，露出里面排列整齐、裹着各色闪亮锡纸的进口巧克力。一股浓郁的、带着坚果和可可香气的甜腻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来来来，见者有份！”赵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豪气，仿佛在主持一场盛宴。他站起身，完全无视了刚刚响起的预备铃声，开始像天女散花一样，精准地将巧克力抛向教室的各个角落。

　　“嘿！赵哥威武！”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眼疾手快地接住飞来的巧克力，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立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大声赞美，“靠，真香！谢了啊赵哥！”
　　“谢谢。开心！”几个女生也笑着伸手接住，有的小心地收进笔袋，有的则迫不及待地和同桌分享，教室里响起一片“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此起彼伏的感谢。
　　“谢了兄弟！”另一个角落传来回应。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纯粹的欣喜。靠近窗边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在巧克力抛物线飞来时，只是面无表情地抬手勉强接住，看也没看就随手塞进了抽屉深处，仿佛接到的是一块普通的橡皮。后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虽然也说了声“谢谢”，但笑容显得有些勉强，拿到后很快就转回头去，低声和同桌说了句什么，同桌撇了撇嘴。还有两个正在埋头预习的尖子生，甚至头都没抬一下，对这份“飞来横财”置若罔闻，仿佛那香甜的气息和喧闹的感谢都与他们无关。赵帅显然注意到了这些细微的冷淡，但他脸上的笑容只是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灿烂，甚至抛得更起劲了，仿佛要用这甜蜜的糖衣炮弹融化所有可能的隔阂。

　　像巡视领地、犒赏三军的大老板一样，赵帅终于把桌上散落的巧克力分发完毕。他满意地拍了拍手，目光落回前座那个沉默的背影上。他俯身，不由分说地将一把包装各异的巧克力——足有四五块——塞进曹红艳微微合拢的习题册里，差点把笔都挤掉。

　　“喏，你的份儿！别客气！”赵帅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亲昵，“我爸妈这两年不知道走了什么运，突然就发了。这不，刚出国谈完生意回来，给我带了一大堆这玩意儿。他们倒是想管我少吃糖呢，可转头又飞别的地方签合同去了，人影都摸不着，哪还顾得上管我？吃吧吃吧，不吃也浪费！”

　　就在赵帅几乎要把巧克力硬塞进曹红艳手里时，一个带着些许无奈又隐含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赵帅！干嘛呢？又在骚扰新同学？信不信我马上给你爸妈打电话？”

　　班主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边，双手抱臂，眉头微蹙，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正“热情洋溢”的赵帅。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不少同学偷偷笑出了声，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面对班主任的“威胁”，赵帅非但没有半点慌张，反而立刻绽开一个极其熟稔、甚至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灿烂笑容，变戏法似的又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块包装最精美的巧克力，几步蹿到班主任面前：“哎呀，老班！天地良心，我哪敢骚扰同学啊？分享！这叫同学友爱！来来来，您也尝尝？正宗瑞士空运回来的，我爸特意交代给您带一份儿！”他笑嘻嘻地把巧克力往班主任手里递，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给自家亲戚送年货。

　　班主任看着递到眼前的昂贵糖果，又看看赵帅那张写满无辜和讨好的笑脸，终究没伸手接，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些：“行了行了，别贫了！收起来！你妈今天过来了，在我办公室等着呢。我说完事你就过去，别让她久等。” 这看似责备的话语里，分明透着一丝的纵容与亲昵。好像赵哂不像今天刚分入这个班级的同学们一样第一次见班主任。

　　班主任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教室里残余的窃窃私语彻底平息。“都回座位坐好。下面宣布一个重要事情。”他的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几个新面孔上停留了一下，“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单，稍后会张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能坐进这个班的，都是各校的尖子。但我要提醒你们，我们学校实行的是流动淘汰制，竞争非常激烈。想要在未来三年里继续保持优势，不掉队，除了个人努力，同学间的互帮互助也非常重要，这能帮你们及时发现并补齐短板。否则，下次月考后，可能就得搬着桌椅……”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灰溜溜地走了。下面，我宣布一下初步拟定的互助小组名单。”

　　…

　　“赵晒，”班主任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曹鸿雁。”

　　曹鸿雁握着笔的手指一紧，习题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他有些惊异地仰起脸，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后座的赵帅。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赵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巨大惊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曹红艳立刻像被烫到似的转回头，迅速低下头，试图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仿佛刚才那一瞥从未发生。

　　几乎是曹鸿雁转回头的同时，赵哂就按捺不住兴奋，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曹鸿雁的板凳腿，压低的、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嘿！曹老师！以后就靠您罩着了！放心，小弟我一定鞍前马后，唯您马首是瞻！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曹红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握着笔的指节微微发白，耳朵却红了起来，赵哂又说了许多表忠心的话，但依旧没有回应，只是那抹红晕却似乎要悄悄爬到脖子上。

　　班主任刚宣布完所有名单，宣布下课。赵晒就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声从座位上弹起来，书包都来不及背好，单肩挎着就往门外冲，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纸张油墨的味道。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套装、妆容一丝不苟的女士，正端坐在班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她面前的茶杯纹丝未动。赵晒刚冲进来时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在接触到母亲投来的、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锐利眼神时，瞬间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上的笑容僵住，脚步也慢了下来，最终停在离母亲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书包带，刚才在教室里的张扬活泼荡然无存。
　　“妈。”
　　“你要好好学习，这句话我说过多少次了？”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硬，，“我刚才拜托你们班主任，让你跟年级第一坐一起，就是为了这个。你要抓住机会，向人家看齐。”她拿起桌上摊开的一份试卷，指尖点着上面的字迹，眉头紧锁，“你看看你这字写的！鬼画符一样！我让你平时好好练字，你当耳旁风是不是？你们老师刚才给我看了，简直没法入眼！”她的批评直白、严厉，毫不留情面，更像是在训诫一个办事不力的下属，而非自己的儿子。办公室的老师刚开始还抬起头看了一眼，不久就各自忙碌着，再未有过多侧目。

　　赵哂的头垂得更低了，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得像块石头。

　　“我和你爸最近很忙，”母亲的语气稍微放缓，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估计这两个月都不会回来。家里的餐桌上给你留了两万块钱，现金。生活上，家里的阿姨会按时去你那边给你做饭。如果不吃，提前一天跟她说，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也省得麻烦。”她将试卷轻轻推回给班主任，站起身，拿起旁边精致的手提包，目光再次落到赵帅低垂的头顶上，语气不容置疑：“下次期中考试，我希望看到你的卷面，尤其是字体，有明显进步。去吧，回教室。”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温情的告别。这场母子间的会面，简短、高效，如同完成了一笔商业交割。赵哂沉默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眼，像一尊被抽走了生气的木偶，转身，拖着有些沉重的步子，默默地向教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赵哂的脚步顿住了。他微微侧过头，透过门缝，目光紧紧追随着母亲踩着高跟鞋、挺直脊背、大步流星离开办公室走廊的干练背影。那双刚才还黯淡无光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被批评后的委屈和难堪，有对母亲威严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贪婪的……不舍。那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他静静地站在门后阴影里，看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下眼睛，转身走向喧嚣的教室，脸上努力重新拼凑起那个众人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