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字回时》》人生何止井上天

4、方寸 曹鸿雁

　　曹鸿雁站在林荫道上，风卷走了最后一点赵哂那群人的喧闹尾音，也吹散了那句悬在空气里、带着奇异暖意的“下次……提前跟我说”。他不再看那喧嚣消失的拐角，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地走向自家小区那扇朴素的铁门。夕阳彻底沉没，路灯的光晕昏黄，在地上拉长他孤单的影子。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米饭刚出锅的蒸汽，混合着青椒炒肉丝的咸鲜，还有一丝淡淡的、老式肥皂洗过抹布的干净。

　　“回来啦？”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轻快节奏，“今天好像比平时晚了一刻钟？路上车多？”

　　“嗯。”曹鸿雁应着，弯腰换鞋。玄关很小，节能灯管的光线暖黄，将他换鞋的身影投在磨砂玻璃隔断上，模糊成一个安静的剪影。“碰到个同学，说了两句话。”他解释得极其简单，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饭菜摆上小方桌。青椒碧绿，肉丝嫩滑，旁边是一碟清炒豆芽，一碗飘着油花的紫菜蛋汤。简单，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烟火气。

　　“哦，同学啊。”母亲盛着饭，语气是寻常的、带着点琐碎关心的唠叨，“天擦黑了，路上当心点。饿了吧？快坐下吃。” 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柔和。
　　曹鸿雁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肉丝。肉质紧实，带着家里铁锅特有的、被油脂浸润过的锅气，是外面任何花哨调味都无法企及的扎实味道。他低头安静地吃着，细嚼慢咽。饭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母亲也坐下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儿子。她注意到儿子似乎比平时更沉默些，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什么困扰过的痕迹，像平静水面掠过的一缕风，很快又消失不见。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儿子从小就有主见，心思也沉，不爱说学校里的事。问了，多半也是得个“嗯”、“没事”的回应。她夹了一筷子豆芽放到曹鸿雁碗里。

　　“多吃点菜。”母亲的声音温软，“看你最近好像又瘦了点。学习别太累，该歇就歇歇。” 这是她最朴素也最真切的关心，与成绩、与旁人无关，只关乎儿子的身体。

　　“知道了，妈。”曹鸿雁应了一声，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听话地把豆芽吃了下去。他想起书包里那几块包装精美、从未动过的巧克力。也想起了林荫道上，赵哂被那群人连拖带拽带走时，那仓促回望的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歉意？无奈？还是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急于证明什么的惶急？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细微，却固执地不肯消散。

　　他夹起一块青椒，翠绿的色泽在灯光下很鲜亮。他又想起赵哂趴在课桌上沉睡时，浓重黑眼圈下那抹挥之不去的、近乎虚脱的倦怠。这些画面碎片般地在脑中闪过，带着一种与眼前这碗温热米饭、这碟家常小炒格格不入的喧嚣和空洞。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显得有些突兀。
　　“嗯？”母亲抬眼看他，带着询问。
　　“……今天的青椒炒得正好，不软不硬。”曹鸿雁最终说出口的，是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评价。他终究无法，也没有立场去探究那个“同学”身上复杂的谜团，更无法向母亲描述那种模糊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感受。那个叫赵哂的人，他的家在哪里，他过着怎样一种被金钱包裹却又显得疲惫不堪的生活，都与这张小小的饭桌无关。他们只是前后桌，仅此而已。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漾开一点笑意：“是吗？火候是得把握好，老了就没那股子清香味了。” 她显然很高兴儿子对饭菜的认可，这是她每日操劳最直接的慰藉。

　　饭毕，曹鸿雁回到自己小小的房间。书桌靠窗，窗外是城市沉沉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光带。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一方桌面。他拿出棋谱，紫檀木棋盒触手温润冰凉。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榧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笃定，像叩问着某种亘古的寂静。这方寸之间的世界，规则清晰，落子无悔。每一颗棋子的位置，都承载着思考的重量，没有不由分说的热情邀请，没有身不由己的喧嚣裹挟，也没有那些被金钱折射出的、令人眩晕的光怪陆离。

　　他凝神看着棋盘上的黑白纵横，将那些杂乱的思绪——林荫道上的拉扯、火锅店里的浮光、课桌上沉睡的倦影——都暂时屏蔽。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燃烧着无数人的悲欢。那个名叫赵哂的同学，此刻或许正身处其中某一片炫目的光影里，用更大的喧嚣填补着什么。但这都与曹鸿雁无关。他的世界很小，也很清晰：眼前这方寸棋盘，耳边厨房传来的、母亲洗碗时带着水声的细微响动，以及鼻尖萦绕不散的、属于自家小厨房的、安稳踏实的饭菜余香。

　　至于赵哂，他想，还是不关心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