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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手日 塔吊哨声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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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吊哨声撕破晨雾,像一声长叹。
我拎着文件袋站在民政局门口,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玻璃门上的“今日办理”还没亮,登记处的大姐打着哈欠开锁,回头冲我点头:“又是第一个,姑娘,今天嫁还是离?”
我扯了扯嘴角,没答。
嫁?离?
我分不清,只知道协议最后一页写着:竣工当日,婚姻关系即刻终止。
而竣工章,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已经盖得鲜红。
沈从诫迟到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手机电量从67%掉到34%,屏幕静得吓人。
聊天框里最后一句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沈从诫:等我,别签字。
我回了一个“好”,附加一个黄色笑脸,像给自己壮胆。
现在那个笑脸僵在屏幕上,像嘲讽。
太阳爬过塔吊横臂,光线直射下来,烫得地面发软。
我蹲在花坛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红皮结婚证两本,一张离婚协议,一支黑色中性笔,还有那张余额1314的银行卡。
银行卡背面,笑脸贴纸被指甲刮得翘边,像随时会掉。
我把贴纸按回去,指腹沾到灰尘。
一辆黑色别克商务急刹在门口,车门弹开,下来的却是林笙。
她今天没穿白裙,一身黑西装,胸口别着白花。
我愣住:“他在哪?”
林笙把一只牛皮纸袋递给我,声音平静:“医院。右手两根指骨再植,麻醉还没醒。”
纸袋很轻,里面是半截被血浸透的纱布,还有一枚变了形的铂金戒指。
戒圈内刻着:S&L 2015。
林笙垂眼:“他让我把戒指还你,说欠你的。”
我打车冲到市二院。
急诊走廊的灯管闪得人头晕,消毒水味钻进鼻腔,像冰水灌进肺里。
沈从诫躺在观察室,右手缠着厚厚石膏,吊在半空,像一截折断的桅杆。
他闭着眼,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我轻轻喊他:“沈从诫。”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干裂的唇却吐出一句:“……离婚证……别领。”
声音嘶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护士催我补缴费。
我掏出那张1314的银行卡,在POS机上刷了又刷,提示余额不足。
窗口里的护士抬眼:“病人凌晨四点零七分又交了一次手术押金,五十万整,卡已透支。”
我愣在原地,五十万——正是老刀那张合同上的违约金。
银行卡从我指间滑落,打着旋掉进垃圾桶。
林笙出现在缴费大厅,递上一张黑卡:“刷我的。”
我挡在窗口前:“不必。”
她看着我,目光复杂:“顾以宁,你以为他为什么突然去搬钢筋?为什么手指会被卷扬机绞断?”
我喉咙发紧。
她一字一顿:“因为老刀说,再不给钱,就去找你。”
我回到病房,沈从诫醒了。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迟到的人。
“竣工了?”他问。
我点头。
“离婚协议带了吗?”
我从包里抽出那张纸,展开,日期栏空白。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指尖在日期下方写:2025.08.08。
写完,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他把协议抽走,对折,再对折,塞进枕头底下。
“现在不签了,”他说,“等我手好了,再请你吃面。”
民政局打来电话,提醒预约时间已过,如需办理须重新排队。
我握着手机,站在病房窗口,看楼下花坛里一朵被雨打残的向日葵。
沈从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很轻,却很清晰:“顾以宁,今天不分手,行吗?”
我没回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重新预约”四个字晕成模糊一团。
医生来查房,说术后六小时不能进食。
我削了一只苹果,削到第三圈,果皮断了。
沈从诫用左手接过,咬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嚼,像在品尝什么易碎的东西。
窗外,塔吊开始拆除最后一节标准节,铁臂一节一节缩回天空。
我低头,看见他左手无名指的戒痕,被纱布遮了一半,却仍清晰。
那道痕迹像一把钥匙,把“分手日”三个字,重新锁进我们心里。
倒计时,归零。
分手日,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