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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计时48小时 塔吊的大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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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吊的大灯在黎明前熄灭,工地像被拔掉电源的舞台。
我坐在集装箱屋顶,脚边摆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铝皮透凉。
倒计时牌上的红漆数字被人用白喷漆改掉:48:00:00。
两天,四十八小时,工程竣工,协议到期,婚约作废。
风掀动我手里的离婚协议,日期栏仍空着,像一道未缝合的伤口。
早上六点,沈从诫推开门,身上带着电焊的焦糊味。
他把安全帽扣在我头顶,声音沙哑却温柔:“上去验收,甲方九点看现场。”
我起身,帽檐挡住视线,只看见他左手无名指的纱布换成了肉色创可贴,血却仍透出来,像不肯愈合的唇。
八点,太阳悬在塔吊横臂之上,钢板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并肩站在基坑边缘,脚下混凝土已浇最后一方。
沈从诫弯腰,用拇指抹过接缝,指腹沾了一层灰。
“强度合格。”他说,像在宣布一场死刑缓期。
我把验收单递过去,他签字,笔锋重得几乎戳破纸背。
最后一笔,他停顿半秒,抬眼看我:“顾以宁,今晚想吃什么?”
我笑笑,声音被机器轰鸣盖过:“方便面吧,省事。”
中午,项目部食堂提前开庆功宴。
啤酒一箱箱搬进来,泡沫喷到天花板。
沈从诫被工人灌了三杯,耳尖发红。
我坐在角落,手机震动——秦栩:明早七点,高铁票已订,别忘了户口。
我合上手机,抬头,沈从诫正隔着人声看我,目光像一根灼热的铁丝。
下午三点,工地广播循环:“全体人员,明晨六点前完成清场。”
我在办公室整理结算表,打印机吐出一张张成本清单。
最后一行是“违约滞纳金:52.7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指尖发麻。
门被推开,沈从诫带着一身热浪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西红柿、三颗鸡蛋。
“晚上煮面。”他说,像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决定。
傍晚六点,塔吊开始拆除标识灯。
一盏盏熄灭,像倒计时里被剪断的引线。
我回到集装箱,发现门把上挂着一只小号红色油漆桶,里面插着一束野雏菊,沾满泥水。
卡片上是他潦草的字:
“欠你的,先还花,再还面。”
我蹲下去,指尖触到花瓣,泥水冰凉。
夜里九点,雨突然来了。
不是暴雨,是细而绵长的雨丝,像谁在空中拆洗旧棉絮。
沈从诫蹲在集装箱门口,用砂纸打磨一块小木牌。
我撑着伞走过去,看见上面用烙铁烫出的字:
“顾以宁的厨房,营业到竣工。”
他抬头,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滴:“挂门口,留个念想。”
我喉咙发紧,说:“不如写‘顾以宁的逃生通道’。”
他笑,唇角干裂,血丝渗出来:“也行,逃得慢点。”
夜里十一点,我们并肩坐在门槛,看远处最后一台泵车开走。
灯光一灭,工地彻底黑下来。
沈从诫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掌心,卡背贴着一枚黄色笑脸贴纸。
“密码你生日倒序。”他说,“里面只有1314,别嫌少。”
我攥紧卡片,金属边缘割进肉里。
“沈从诫,”我轻声问,“你给自己留了多少?”
他耸耸肩:“留了一口气。”
凌晨一点,雨停了,空气里是土腥味和铁锈味。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上铺翻身,铁架吱呀。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笙:婚礼改到后天,沈家要面子,你懂的。
我关掉手机,翻个身,脸埋进枕头。
两分钟后,上铺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像羽毛落在水里。
凌晨四点,闹钟没响,我先醒了。
集装箱外,天边泛起蟹壳青。
我轻手轻脚起床,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日期栏填得工工整整:竣工当日。
沈从诫的背包已经收拾妥当,一个小号行李袋,磨得发白。
我拉开抽屉,把那束野雏菊压进其中,像把一个秘密关进暗格。
转身时,我听见背后他的声音:“顾以宁,再睡会儿。”
我没回头,只说:“沈从诫,记得把面煮久一点,筋道。”
他低低“嗯”了一声,像回应,又像告别。
倒计时,最后四十八分钟。
天光一寸寸漫过塔吊,照在我们之间——
一纸协议,一把钥匙,一张只够买一碗面的银行卡。
风把门吹得咯吱咯吱响,像催促,又像挽留。
我数着心跳,等太阳彻底升上来,等最后一声哨响。
四十八小时后,这里将空无一人。
而此刻,我们并肩站在黎明边缘,谁都没有先提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