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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坠落 病房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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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天窗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切成一道道白刃。
沈从诫躺在那里,像一座被拔掉电源的塔吊,安静得近乎荒凉。
石膏吊在半空,右手被绷带缠成一只巨大的茧。
我坐在床尾,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透明液体,每滴都像倒计时。
02 林笙的坦白
林笙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脆得像在拆信。
她把一叠病历甩在床头柜,声音压得极低:“再植手术只成功了一半,肌腱永久性损伤,以后握力不到三成。”
她看向我,目光像一把磨快的刀:“他再也拿不住钢筋了。”
林笙掏出一张转账回执,推到沈从诫未受伤的左手指尖下。
“五十万我帮你垫了,条件是婚礼照常,下周三。”
沈从诫没接,眼皮也没抬,只问:“老刀呢?”
林笙笑了一下:“我爸出面,他不会再找你。”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我的膝盖,带起一阵凉风:“顾小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合作。”
门合上的瞬间,病房像被抽干氧气。
我把那枚被卷扬机压扁的戒指放在他掌心。
铂金圈已经裂成两截,刻字处扭曲得看不出字母。
沈从诫用拇指轻轻摩挲,金属边缘划破指腹,血珠滚在石膏上,像在白布上开了一朵很小的红花。
他低声说:“原本想把它扔了,可医生说麻药没过,手指没知觉,扔不动。”
我站起身,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老刀的条件?”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没灯的夜晚:“告诉你,让你把户口指标拿去抵债?”
我哑口,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他手背的绷带上,瞬间被吸收。
他别过脸,喉结滚动:“顾以宁,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早知道的。”
护士来换药,揭开纱布的瞬间,我眼前一黑。
血、缝合线、钢针,像一幅被撕开的工地蓝图。
我扶住墙才没倒下。
沈从诫用左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别晕,我抱不了你。”
一句话把我拉回地面,也拉回现实。
医生拿来二次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沈从诫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签吧,反正我们还没离。”
我握着笔,笔尖在“配偶”一栏发抖。
那一栏后面,跟着我的名字——顾以宁。
写完最后一笔,墨迹晕开一个小黑点,像一滴坠不下来的泪。
下午三点,我去一楼缴费。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灯闪了两下,然后猛地一坠。
我撞到扶手,手机飞出,屏幕停在计算器界面——1314.00。
短暂的失重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声放大到震耳。
电梯停在负一层与负二层之间,黑暗像沥青灌进来。
我蹲在角落,第一次承认:我害怕的不是坠落,是落地。
维修工打开电梯门时,我浑身冷汗。
捡起手机,却发现银行卡不见了。
我沿着电梯缝找,终于在轨道夹缝里看到那张薄薄的塑料片,笑脸贴纸被刮得只剩半张嘴角。
我伸手去够,指尖被金属划破,血滴在卡面,把“1314”染成红色。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串数字从来就不是余额,是期限。
我攥着银行卡跑到病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门没关严,缝隙里看见沈从诫把脸埋进左臂,肩膀抖动。
他哭得很轻,像怕惊动谁。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银行卡被血和汗浸得打滑。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风卷着白色窗帘上下翻飞,像塔吊上最后一块安全网被割断。
我推门进去。
他抬头,眼圈红,却对我笑:“顾以宁,我没事。”
我走到床边,把那张染血的银行卡放进他未受伤的左手,再合上他的手指。
“沈从诫,”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我们回家吧。”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即将熄灭的灯塔,最终点了点头。
夜幕彻底落下,病房灯一盏盏熄灭。
我坐在床沿,听见输液泵“滴——”一声长音,药水见底。
沈从诫的呼吸变得绵长。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右手石膏上的裂缝,像触碰一座废弃工地的断墙。
裂缝深处,有风穿过,发出空洞的回声。
那是我们共同的坠落。
终于触底,却还没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