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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雨前夜 台风预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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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预警第三次被工头大喇叭吼出来时,我正蹲在集装箱背后给手机贴防水袋。
风像粗糙的砂纸,来回磨铁皮,发出“咯吱咯吱”的牙酸声。
沈从诫把最后一把膨胀钉咬在嘴里,含混不清地丢给我一句:“今晚别睡太死。”
我抬头,塔吊的长臂还在空中慢慢旋转,像一支巨大的、被谁遗忘的时针。
天气预报说,凌晨两点“海葵”正面登陆,风速十二级。
工地开始撤离非关键人员,集装箱区却灯火通明——我们要在暴雨前把高边坡的防水布全部加固,否则泥石流一来,整个基坑都得泡汤。
沈从诫的嗓子已经哑到冒烟,人却像上了发条。
他爬在最前面,工装裤被铁丝网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蜿蜒的旧疤。
我踩在他踩过的钢筋上,手指被塑料扎带勒得发白。
“最后一排,拉紧!”他回头吼。
我猛地把防水布往下一拽,风立刻把它鼓起成一张黑色巨帆,差点把我掀翻。
下一秒,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覆在我手背上,滚烫。
“松手,我来。”
短短四个字,伴着雨点砸下来的第一声闷响。
二十点十七分,第一批豆大的雨砸在铁皮屋顶,像无数小石子。
我们退回集装箱。
门一关,世界瞬间缩成一盏灯泡的亮度。
沈从诫把湿透的上衣脱下来,拧出一地泥水。
我低头去翻干毛巾,才发现手指被划破,血顺着掌纹滴在地板上,红得刺目。
“坐好。”
他单膝跪在我面前,从工具箱底层掏出半瓶碘伏。
药水倒在伤口上,疼得我“嘶”地倒抽一口气。
他抬眼:“娇气。”
灯光打在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
我忽然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新伤,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痂。
“你也受伤了。”
“小伤。”他淡淡地,把最后一块创可贴按在我指尖。
外头风声越来越像野兽,集装箱顶被撕得“砰砰”作响。
沈从诫把唯一一张折叠桌抵在门后,又把装满工具的背包压上去。
做完这一切,他背对我站在窗前,点了一支烟。
玻璃上雨水纵横,他的倒影被切割成无数片。
我望着那道背影,想起共居守则第四条:夜里十二点之后,禁止叹气。
可现在才十点零六,他就已经叹了两次。
我起身,把昨晚晾在帘子后面的干净T恤递给他。
他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像静电。
“顾以宁。”他第一次直呼我名字,“待会儿如果屋顶扛不住,你就躲进工具柜。”
工具柜一米五高,里面塞满了电钻和角磨机,连转身都困难。
我笑:“那你呢?”
“我顶着。”
“你顶得住十二级?”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顶不住也得顶。”
十一点,电停了。
备用灯亮起,昏黄的一团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大得吓人。
我抱膝坐在下铺,数心跳。
沈从诫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膝盖上横着一把管钳。
雨点变成铁锤,砸得屋顶直往下凹。
每响一次,我的肩膀就抖一次。
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照亮他半张脸。
我看见他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喉结滚动。
“沈从诫。”我喊他。
“嗯?”
“你说,这箱子会不会飞?”
他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飞不了,我钉了十六颗膨胀钉。”
“那要是飞了呢?”
“那就一起飞。”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
十二点整,风突然停了半分钟。
死寂之后,是更猛烈的咆哮。
屋顶某处铁皮被掀开一道缝,雨水哗地灌进来,正中床铺。
我尖叫一声,被沈从诫一把拽进怀里。
他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工具柜门踹开,把我塞进去。
“待这儿,别动!”
然后他转身,用后背顶住风口。
雨水和铁皮一起砸在他身上,声音闷得人牙酸。
我在黑暗里摸到他的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鼓槌敲在铁皮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共居守则第八条,原来早就写好了。
灯彻底灭了。
我缩在工具柜深处,听见他在外面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接着是铁锤敲击的声响。
一下,两下……节奏坚定,像在和时间赛跑。
不知过了多久,敲击声停了,风雨声也小了。
柜门被拉开,手电筒的光照进来,照出他满脸雨水和血痕。
“搞定了。”
他冲我伸手,掌心全是被铁皮割开的口子。
我搭上去,指尖冰凉。
“沈从诫,你疼吗?”
他咧嘴,笑得像刚打赢一场仗:“疼啊,可我还欠你一碗面。”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破土而出,带着潮湿的温度,一路攀到喉咙。
外头,雨还在下,却不再像末日。
集装箱里积水没过脚踝,灯泡一闪,又亮了。
我看见他左手无名指的戒痕,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一刻,倒计时八十三天,变成了八十二。
而我清楚地听见,心跳在铁皮墙上撞出回声——
比台风更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