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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债务裂缝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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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风停了,雨还没停。
集装箱屋顶的临时补丁像一块湿毛巾,滴滴答答砸在我的额头。
我刚把脸盆摆到第五个漏点,门就被踹开了。
不是风,是人。
四个人,黑雨衣,雨靴踩得地板嗡嗡震。
最前面的是债主——我们都叫他老刀,脸上有一条从眉骨斜到嘴角的车缝疤,灯光一照,像一条活蜈蚣。
沈从诫把我往后一搡。
我撞到铁桌角,尾椎发麻。
他声音低得可怕:“顾以宁,进去。”
他指的是工具间——两平米,一扇朝外的百叶窗。
我攥紧手机没动。
老刀笑了,金属棒球棍敲掌心,“沈工头,上次说的五十万,今天到期。”
沈从诫没回头看我,只抬手把钥匙抛过来。
“顾以宁,锁门。”
我接到钥匙,金属冰凉。
他补了一句,很轻:“听话。”
我退进去。
百叶窗的缝隙里,光被身影切成碎片。
我听见棒球棍划过空气,砸在肉上——闷、钝,像一袋湿水泥落地。
第一下,沈从诫没吭声;第二下,他闷哼;第三下,我咬破了自己的嘴角。
十分钟后,外面安静了。
我数了七十三秒,才敢推门。
沈从诫坐在地上,背抵着门,左手无名指血淋淋——戒痕被刀口覆盖,变成一条更深的沟。
老刀蹲在他面前,用A4纸拍他的脸:“下个月十五,工地验收完,钱不到账,下一刀就不是手指了。”
纸飘到我脚边——借款合同复印件,连带违约金,总额五十二万七千。
借款人:沈从诫。
担保人:空白。
老刀走了。
门外的积水被雨靴搅浑,留下一串泥印,像嘲笑。
我蹲下去扶他,他猛地抽气,额头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别看。”他用右手盖住左手,血却从指缝喷涌,把我的袖口染成暗红。
我撕下自己的T恤下摆给他缠住,手指抖得系不上结。
他抬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顾以宁,协议照常。三个月后,你自由。”
我嗓子发涩:“钱呢?”
他笑,唇角裂口渗血丝:“我有办法。”
办法在天亮时出现。
一辆黑色别克商务滑进工地,车门弹开,下来的是林笙——沈从诫的“娃娃亲”。
白裙、珍珠耳环、跟工地格格不入的一张脸。
她撑一把黑伞,像走进一部旧电影。
沈从诫靠在集装箱门口,左手包着厚厚的纱布,指缝仍渗血。
林笙把伞举到他头顶:“爸让我带你回去,钱他替你还。”
她声音轻,却足够让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手里拎着垃圾袋,里面是他刚换下来的血衣。
指尖被塑料勒得发白。
沈从诫没有看林笙,视线穿过雨帘,落在我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猛地一扯。
林笙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对我礼貌点头:“顾小姐是吧?谢谢你照顾从诫。”
她用的是“照顾”,不是“配合”,也不是“合作”。
两个字,把我从协议里摘了个干净。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沈从诫终于开口,嗓子被夜雨泡得沙哑:“林笙,钱我自己解决。”
“你怎么解决?”林笙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再断两根手指?”
雨又大了。
我转身回集装箱,听见背后林笙压低的声音:“……别忘了你爸怎么死的,你再出事,阿姨就真的撑不住了。”
脚步停住,我转头。
沈从诫的脸在雨里像被刀削过,白得吓人。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地颤,血顺着纱布滴进积水,晕成一朵小小的红花,瞬间被雨打散。
我进去,关门,反锁。
三分钟,或者五分钟,门被轻轻敲响。
两长一短——共居守则第五条。
我拉开门,沈从诫浑身湿透站在外面,右手提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碘伏、绷带、云南白药。
“手得重新包。”他说。
灯光下,我看见他无名指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像一枚暗红的戒指。
我让他坐下,拆开绷带,伤口深可见骨。
碘伏倒下去,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我贴最后一块纱布时,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顾以宁,验收完那天,你别来工地。”
我手一抖,纱布多缠了一圈。
“为什么?”
“我怕我控制不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协议上,“舍不得。”
夜里三点,雨停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上铺翻来覆去的铁架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我的定期到账提醒,余额五十三万零六百。
我盯着数字,指尖冰凉。
半小时前,林笙发来微信:
顾小姐,从诫的债我替他还,条件是他跟我回家。希望你配合,别让事情更糟。
下面是一条转账记录截图——五十万整,用途:个人借款。
我关掉手机,听见上铺的呼吸终于沉下去。
黑暗里,我摸到那张被雨水浸皱的借款合同。
借款人:沈从诫。
担保人:空白——却在我的名字上方,留下一枚未干的血指纹。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集装箱被洪水冲走,我和他站在屋顶,四周都是漩涡。
他递给我一碗面,说:“吃完,你就上岸。”
我低头,碗里漂着一张银行卡,余额显示:0.00。
我惊醒,发现门缝透进青白的天光。
沈从诫的球鞋已经不在门口。
桌上多了一张新的便签,字迹潦草:
我去项目部盖章,别等我吃早饭。
落款处,他画了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旁边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
“别怕,裂缝我自己补。”
我捏着那张便签,走到门口。
远处塔吊开始转动,铁臂划破晨曦。
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昨晚帮他缠绷带时划出的血痕,不深,却火辣辣地疼。
倒计时,八十二天。
裂缝已开,谁补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