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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居守则 集装箱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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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装箱只有十八平米,却塞进两条命。
沈从诫把唯一的钥匙抛给我,金属砸在掌心,像一枚被磨钝的子弹。
“门禁十点,迟一秒自己睡水泥管。”
他说完就爬上上铺,铁架嘎吱一声,像替我回答:收到。
第一晚,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帘子那侧,他的呼吸沉而慢,像老柴油机的节拍。
我数到第七十三下时,听见他翻身,床板“吱啦”划破黑暗。
“顾工,”他第一次叫我职称,“下去关窗,雨要进来了。”
我赤脚踩地,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窗扣生锈,我掰不动。
背后有体温靠近,一只手越过我,咔哒——
锁死风雨,也锁死我的退路。
第二天,我在折叠桌上发现一张A4纸:
共居守则七条,黑色马克笔,字迹像钢筋头一样硬。
1. 厨房值班一人一天,煮面算应急,不算。
2. 洗衣只许用公共洗衣机,周三、周六晚各一次。
3. 债务、户口、双方私事互不追问。
4. 夜里十二点之后,禁止叹气。
5. 任何一方带外人进来,必须提前发微信:敲门暗号“两长一短”。
6. 吵架不得摔门,门只有一扇,摔坏了谁都没得睡。
7. 三个月结束,行李各归各,多余物品一律扔塔吊下的废料桶。
我捏着这张纸,笑出了声。
“像不像卖身契?”他咬着牙刷,泡沫星子溅到我手背。
“像离婚协议草稿。”我回。
他挑眉,转身吐掉牙膏,声音闷闷地飘过来:“早晚用得上。”
共居第一天轮到我做饭。
电磁炉只有一孔,火苗蹿得老高,像在舔锅底。
我煮了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才发现没拿筷子。
等我折返,面少了一半。
沈从诫蹲在门槛,大口吸溜,袖口沾了汤汁。
“味道一般。”他评价,却连汤都喝干。
我骂不出口,只把剩下的半碗推给他。
他没推辞,低头时后颈露出一截旧伤,褐色,像被火烫过。
晚上九点,公共洗衣机排队。
我抱着脏衣篓,他揣着洗衣粉,两人蹲在路灯下等空桶。
灯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长一短,像一对奇怪的榫头。
“为什么怕叹气?”我问。
他盯着转动的滚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夜里一叹气,天就亮得慢。”
第三天,我值夜班回来,十点零五分。
门没锁,留一条缝。
桌上放着一碗面,煎蛋焦边,葱花翠绿。
碗底压一张便签:
“门禁延后半小时,只此一次。”
我把便签对折,塞进钱包夹层。
那一晚,我依旧失眠,却不再数呼吸,而是数碗沿的葱花,一共十七根。
第四天,洗衣机坏了。
我抱着湿衣服回集装箱,沈从诫正赤膊修电路,后背汗津津,在灯下反光。
“我来。”我递扳手。
指尖碰到他掌心,像触电,他猛地收回。
衣服拧到一半,停电。
黑暗里,只听得见彼此的喘息。
我摸到他的手腕,脉搏跳得很快,像是要冲破皮肤。
“怕黑?”我轻声。
“怕欠电费。”他答。
下一秒,备用灯亮,白光刺得我们同时闭眼。
第五天,我大姨妈提前。
痛到蜷缩在下铺,冷汗浸透枕头。
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只搪瓷杯递进来,红糖水冒着热气。
杯底沉着两片姜,切得厚薄不均。
“喝完睡。”他说完就走。
我捧着杯子,手心发烫,眼眶也发烫。
姜味辛辣,一路从喉咙烧到小腹,把疼痛逼退。
第六天,我下班早,撞见他在塔吊下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焦躁:“……再宽限半个月,验收完就有款。”
我转身想走,他回头,目光穿过夕阳,直直撞到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像干裂的土地突然裂开一条缝,露出一点潮湿的泥土。
“今晚我煮面。”他说。
面里加了牛肉罐头,奢侈得不像话。
我吃到碗底,发现一块塑料片——
是一枚小小的、黄色的笑脸贴纸,儿童款。
“工地食堂抽奖中的。”他解释,耳根却红了。
第七天晚上,暴雨。
集装箱漏水,滴滴答答落在下铺。
我拿着脸盆到处接水,他爬上去补屋顶,铁皮“咚咚”响。
一道闪电劈下,我尖叫一声,脚下一滑。
他从上面跳下来,单手扶住我腰,掌心滚烫。
雷声滚滚,他低头,呼吸喷在我耳骨:“别怕,我在。”
那一刻,我闻到他身上的雨水、汗水、铁锈,混在一起,像某种粗暴而直接的安慰。
雨停后,我们并排坐在门槛,看塔吊灯重新亮起。
他忽然开口:“顾以宁,三个月一到,你打算怎么庆祝?”
我愣住,没料到他会问。
“离婚证到手,请你吃喜糖。”我故意说。
他笑,声音低哑:“行,那我包红包。”
我侧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眼里有光,一闪而逝。
回到集装箱,我掀开帘子,发现上铺的床单换了新的,浅灰色,是我上次超市顺手丢进购物车又没舍得买的那套。
枕头上放了一张新打印的共居守则,第八条用红笔手写,潦草却认真:
若守则与心跳冲突,以后者为准。
我捏着那张纸,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三个月倒计时,还剩八十三天。
我突然觉得,时间太短,又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