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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花逢君 ...

  •   万木宗内,向哲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冰凉的玉佩。
      这个时辰,按那家伙招摇的性子,早该在百花洲最热闹的街市晃悠过三趟了,吵吵嚷嚷,带着一身恼人又鲜活的花香。可今日……长街的喧嚣似乎缺了点什么。
      一丝异样浮上心头。向哲眉峰微蹙,唤道:“蔚。”
      肩头,一只神骏的银灰色苍鹰无声落下,锐利的金瞳看向主人。
      “去寻他。百花洲附近,任何角落。”向哲的声音低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蔚发出一声短促清唳,振翅而起,在深秋微凉的暮色中划出一道银灰色的弧线,迅速消失在百花洲方向。
      第一日傍晚,蔚返回,利爪空空,只在向哲掌心投下一抹清冷的影子。
      向哲沉默地抚过蔚的羽毛,望向百花洲方向的目光深了几分。
      第二日清晨,万木宗巡山弟子惊讶地发现,向来深居简出、只在必要时刻现身的大师兄向哲,竟亲自巡山。
      他走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山坳、溪涧、林间空地,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被踩踏倒伏的野草,指尖捻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几乎被风干的花香碎屑——是那人身上惯有的甜暖气息。
      他脚步不停,但周身的气息却愈发沉凝。
      蔚再次带回消息,依旧空爪,只带回一枝半凋的桃花。
      花瓣边缘卷曲萎黄,失了鲜活,却固执地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
      向哲盯着那抹残红,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脆弱的花枝碾碎。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更幽深、更寒冷的山林深处。
      第三天正午,当惨淡的日头勉强穿透稀疏枯槁的树冠,花似锦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倒在一棵巨大古树虬结盘错、如同巨蟒般的树根下。
      他蜷缩着身体,紧紧抱住怀中的书,试图从那粗糙冰冷的树皮上汲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发着可怕的高烧,额头烫得像块烙铁,脸颊却泛着死气的青白,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滚烫的气息和沉重嘶哑的哮鸣,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和碎玻璃,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
      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旋转、摇晃、重叠。
      深秋的寒气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破烂的锦袍,深入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剧烈的冷战,牙齿咯咯作响,全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脑子像一团被彻底搅浑、凝固的浆糊,沉重而混沌,思考变得极其困难。
      为了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也为了对抗那即将将他彻底吞噬的灭顶绝望,他把涣散迷离的目光,死死地聚焦在树根旁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蚂蚁窝上。
      那些渺小的、不知名的黑色生灵,正排着长长的、井然有序的队伍,不知疲倦地搬运着比它们身体还大的草籽碎片或昆虫残骸,进进出出,忙碌而充实,仿佛拥有一个完整、坚固、不为外界任何风雨所动的小小世界。
      一种近乎卑微的、深入骨髓的羡慕攫住了他。
      至少它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去哪里。
      至少它们……不会带来死亡。
      他伸出冰冷、因寒冷和高烧而剧烈颤抖的手指,悬在那条川流不息的蚂蚁队伍上方一寸之处。指尖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毫无血色,微微泛着青紫。
      “一……二……”他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无声地翕动着嘴唇数着。数蚂蚁,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有意识、灵魂还未彻底沉沦、还与这个冰冷残酷世界有最后一丝微弱联系的事情。他甚至不敢让指尖落下分毫,生怕那可怕的、如同瘟疫般的“枯萎”之力,再次殃及这些无辜而坚韧的生灵。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数到第一百零三只时,异变再生!
      那只被他指尖虚虚点着的、正奋力拖拽一小片坚韧树皮的蚂蚁,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紧接着,它原本饱满油亮、充满生命力的黑色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血液、水分和灵魂!眨眼间,就化作了一小撮微不足道的、散发着焦糊味的焦黑粉末!
      一阵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冷风卷过,那点象征着彻底消亡的黑色粉末,便混入了脚下褐色的、冰冷的泥土里,再无踪迹可寻。
      “——!”花似锦的瞳孔骤然缩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巨手狠狠攥住、捏爆,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灭顶的、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和绝望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比这深秋最凛冽的山风更刺骨千倍万倍!
      连活物……连这么小的、卑微的活物也……?!
      他不是百花洲的名花……他是瘟神!是带来死亡和枯萎的怪物!连这最渺小、最顽强的生命都因他无意识的“注视”而瞬间消亡!巨大的恐慌和强烈的、足以焚毁一切的自责与自我厌弃如同滔天海啸,终于将他彻底淹没、击溃!他猛地缩回手,像被无形的、来自地狱的火焰灼伤,死死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冰冷麻木的掌心,试图用这微不足道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撕裂的绝望和恐惧。
      就在这时——
      “簌簌…簌簌…”
      头顶上方,传来枯叶被缓慢、沉稳、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脚步踩踏、碾碎的细微声响。不同于野兽的粗重莽撞,这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冰冷的轻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尖上。
      一片边缘早已卷曲、枯黄脆弱的叶子,像是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打着旋儿,悠悠地、精准地从枝头飘落,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了花似锦因极致的惊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的、冰凉的手背上。
      那冰凉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触感让他猛地一个激灵,混沌得如同泥沼的意识被强行撕开一道缝隙,拉回了一丝濒死般的清明。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最深重的恐惧和一丝茫然无措,顺着枯叶飘来的方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沉重如灌铅的头颅。
      正午惨淡的日光,如同冰冷的利剑,刺破稀疏枯槁的树冠,形成几道强烈而眩目的光柱,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逆光。
      在那片刺眼的光影交界处,一道颀长、挺拔、如同孤峰寒松般的身影静默地伫立着。
      那人背着一个半旧的、用山中老藤编织而成的药筐,筐沿还沾着新鲜的、带着山林湿气的泥土和几株刚采下不久的、叶片上凝结着细小寒露的不知名草药。
      墨青色的粗布衣袍,颜色沉敛如同山间最深沉的潭水,在山风中微微拂动,衣角沾染着跋涉的痕迹——泥土、枯草的碎屑以及晨露蒸发后留下的深色湿痕,在逆光下泛着一种冷硬而粗粝的光泽。
      山风带着寒意,撩起他几缕未曾束紧的墨色发丝,拂过线条冷峻、如同刀削斧劈般利落的下颌。
      然而,最令人心悸、几乎夺走花似锦所有呼吸的,是他腰间悬挂的那张弓!
      弓身似由某种深沉的、饱经风霜的古木与冰冷的玄铁糅合锻造而成,线条流畅而充满内敛的爆发力,通体泛着幽深、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金属冷光。
      那紧绷的弓弦,则闪烁着近乎极地寒冰般的、刺目的银白锋芒,仿佛凝结了山巅最凛冽、最无情的冰霜,仅仅是看着,便能感受到一股撕裂血肉、洞穿灵魂的森然寒意。它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强大与危险。
      强烈的逆光模糊了来人的面容,只在那片炫目的光晕中勾勒出一个冷硬、神秘、充满压迫感的剪影。
      但花似锦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他褴褛的衣衫和脆弱的皮囊、直抵他灵魂深处那肮脏秘密的目光,正牢牢地、如同实质般锁定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冰冷的审视,有锐利的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早已洞悉一切、了然于胸的、令人遍体生寒的嘲讽?
      薄唇微启,那清冽得如同自万年冰封寒泉深处汲出、不带丝毫人间暖意的声音,裹挟着深秋山林最刺骨的寒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如同冰锥般狠狠砸进花似锦嗡嗡作响、濒临崩溃的耳中,也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心防:“哟,这不是百花洲的名花吗?数到第几只蚂蚁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慵懒,却拥有一种可怕的穿透力,在这死寂的山林里冰冷地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花似锦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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