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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山遗孤 ...

  •   百花洲往西三十里,早已脱离了那片被灵力滋养得四季如春的乐土。
      崎岖陡峭的山道如同巨兽嶙峋的脊骨,蜿蜒在深秋枯寂的山野之间。厚厚的枯黄落叶铺满了地面,被疾驰的车轮碾过,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那辆悬挂洲主府徽记的青篷马车,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这险峻的山道上颠簸前行。车身剧烈地摇晃、震颤,每一次车轮撞击到裸露的岩石或陷入坑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哐当”巨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车厢内,花似锦感觉自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被无情地抛起、摔落。他纤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攥着车窗边那幅锦缎帘子——那是上月他缠着父亲撒娇许久才得来的浮光锦,流光溢彩,阳光下能变幻出七种霞光,上面绣娘花了整整一月才绣成的百蝶穿花图栩栩如生。此刻,这价值千金的锦缎却被他手心的冷汗和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印弄得皱巴巴、脏兮兮,失去了所有光彩。
      胃里翻江倒海,进入车厢前喝的那碗苦药一阵阵涌上喉头。他脸色惨白如纸,漂亮的桃花眼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硬木车座上,连抱怨的力气都快没了。
      “长老…我…我真的…真的要吐了…您行行好…慢点儿成吗?”他虚弱地呻吟着,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
      车辕上,赶车的长老身形佝偻,裹在一件厚重的灰色斗篷里,只露出半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枯树皮般的侧脸。他对车厢内的哀鸣恍若未闻,布满老茧的手腕猛地一抖,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更响亮的脆鸣:“驾!”灵驹吃痛,嘶鸣着跑得更快。
      这地狱般的颠簸持续了一日,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山风越来越冷,卷着枯叶扑打着车窗。当马车终于在一个荒僻得只有嶙峋怪石和萧索枯树的山坳里猛地刹停时,花似锦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颠散了架,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吁——!”
      车帘被一只枯瘦如柴、青筋虬结的手粗暴地掀开,凛冽刺骨的山风如同冰刀般猛地灌了进来,带着陌生草木的苦涩气息和泥土的腥气,呛得花似锦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下车。”长老冰冷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在宣读一纸无情的判决书,穿透寒冷的暮风砸在花似锦耳中。
      花似锦抱着自己那个小小的、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厚重《百草灵药谱》的包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车厢。
      双脚刚沾地,一阵强烈的虚软感袭来,他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扶住一块冰冷的岩石站稳。冰冷的山风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绯色锦袍,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巨大的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长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下这荒凉的山坳,然后,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钉子,狠狠钉入花似锦的心底:“洲主吩咐了,年前认不全这《百草谱》里所载的灵草,”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花似锦惨白的脸上,“你,就不必回百花洲了。”
      话音未落,“啪!”又是一记响鞭!那两匹灵驹似乎也受够了这苦差,嘶鸣一声,拉着空车,溅起一片混合着枯叶和尘土的泥泞,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重、如同泼墨般的昏暗山色里。
      花似锦怔怔地站在原地,怀里那本硬皮烫金的《百草灵药谱》仿佛瞬间变成了千斤重的玄铁,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窒息。秋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呜咽着掠过嶙峋的山石,卷起他绯色衣袂间飘落的几片娇嫩的粉红桃花瓣,花瓣打着旋儿,无助地飘向地面,混入满地枯黄卷曲的落叶之中,那抹鲜嫩的粉色在满目衰败的枯黄里显得如此脆弱而格格不入,不过眨眼间,便被尘土掩埋,失了颜色,没了踪迹。
      “喂!!”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猛地冲上头顶,花似锦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声音因恐惧和寒冷而变调,“你倒是告诉我这是哪儿啊!!把我丢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喂——!!”少年的呼喊声在山谷间激起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回响,但很快就被更加凄厉呜咽的风声彻底吞噬、淹没。
      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四面八方涌来的、越来越浓重、仿佛要将他冻僵的寒意。
      百花洲最娇贵的名花,被连根拔起,粗暴地丢弃在这片陌生的、充满敌意的荒野。他蔫头耷脑地站着,满心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茫然和无边的委屈。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幸幸然地、慢慢地蹲下身,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点可怜的热量。他随手捻起脚边一株看起来还算翠绿精神的、不知名的野草,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自暴自弃:“不就是认草嘛…爹爹至于这么狠心…把我丢到这种鬼地方来…这破草有什么好认的……”
      然而,他的指尖尚未真正触及那株野草翠绿饱满的叶片——
      异变陡生!
      那株野草仿佛被无形的、来自地狱的火焰瞬间燎过!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水分,变得萎黄、干瘪、蜷曲!边缘更是如同被烧焦般泛起一圈刺目的焦黑色!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间,一株生机勃勃的野草就在他指下诡异地化作了一小团枯槁焦黑的残骸!
      “焦…焦了?!”花似锦像被毒蛇咬到般猛地缩回手,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却清晰无比的灼痛感!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几根白皙修长、本该是百花洲最擅长侍弄花草的手指,又惊恐万分地看向地上那团瞬间失去所有生命的枯草焦骸,一股难以言喻的、比这深秋山风更刺骨百倍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恐慌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信邪,或者说,他不敢相信这可怕的事实。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试探,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将指尖探向旁边另一丛生长在石缝里、挂着几滴晶莹剔透晨露的白色小野花。指尖离那娇嫩欲滴的花瓣还有寸许距离——
      那白色的花瓣边缘,竟然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泛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生机,整朵原本精神奕奕的小花,迅速地蔫萎、耷拉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失去了所有鲜活的光彩,变得灰败死寂。
      “不…不是吧…”花似锦猛地站起来,像是见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踉跄着连连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岩石才被迫停下。他惊惧万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什么可怕的凶器!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藏起来,却又不知该藏到哪里去。百花洲的花妖,天生亲近草木,灵力流转间能催生百花,抚慰生灵。他是洲主夫人诞下的稀罕男花妖,纵然灵力不如女花妖们纯粹丰沛,但也从未……从未有过这般让草木“枯萎”、让生机“断绝”的异状!这简直是……是诅咒!是妖魔才有的力量!难道他……真的是个怪物?
      巨大的恐惧和无边的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抱着那本沉重的《百草谱》,像只被惊破胆的兔子,本能地想要逃离自己,逃离这片可能被自己“污染”的土地。
      他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看起来草木稍显稀疏的山林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茂盛的草丛和低矮的灌木丛,生怕自己的衣角或者无意中散逸的气息,再殃及那些无辜的、脆弱的生命。
      深秋的山林,寒意如同实质的针,穿透他单薄的锦袍,刺入骨髓。饥饿和干渴也开始无情地折磨着他。然而,比身体上的痛苦更甚的,是那诡异“枯萎”能力带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和绝望。
      两天。
      花似锦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饥饿像藤蔓勒紧他的胃袋,渴了只能舔舐叶片上的晨露,那本《灵草图鉴》变得无比沉重,却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像溺水者抓着浮木。他不敢再轻易触碰任何植物,生怕自己那诡异的“枯萎”能力再次发作。
      他像幽灵一样在林中穿行,尽量挑选岩石裸露、草木稀疏的地方落脚。可即便如此,脚下偶尔踩到的苔藓,衣角无意拂过的藤蔓,依旧会在他离开后显出几分不自然的枯黄和转瞬即逝的荧绿色。
      孤独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他。百花洲小公子的骄傲被磨得所剩无几,只剩下满身的尘土、狼狈和一种被世界彻底抛弃的茫然。他甚至开始怀疑,长老把他丢进这荒山,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他是个异类,是个……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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