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过来啊》秋秋棠

3、第 3 章 旧日阴影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学校特意留出了一节课的时间让大家自由活动，熟悉新环境。许甜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本想趁着这间隙好好逛逛校园，将新环境尽收眼底。

　　九月的阳光透过廊柱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浮动着青草与新书页的淡淡香气。许甜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前一天和陈屿生相遇的那点小尴尬以及刚才被他打断对话的不快抛在脑后。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

　　刚走到走廊转角，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视线。仅仅一眼，许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脚步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杜杰。

　　那个名字像一道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记忆最不堪回首的深处。初中三年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灰暗的、带着尖锐痛楚的画面，如同被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呼啸着将她淹没。

　　——凳子上黏腻恶心的不明液体。
　　——桌洞里永远清不完的废纸和垃圾。
　　——被撕得粉碎、散落一地的试卷和课本。
　　——周围那些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和毫不掩饰的嘲笑目光。

　　明明是初秋温暖的上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明亮地洒满走廊，许甜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冷僵硬。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已经用半年的休学时光和巨大的努力蜕变成了新的自己，可以将那段过去彻底埋葬。

　　可当杜杰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时，她才绝望地发现，那些伤害早已刻进骨子里，从未真正过去。它们只是潜伏着，等待一个契机，便张牙舞爪地反扑回来，攥得她心脏生疼，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杜杰也看到了她。他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脸上带着点匆忙和歉意，径直朝她走来。他的目光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惊艳和不好意思。

　　“同学，打扰一下，”他开口，语气是全然陌生的礼貌，“请问你知道新生报到处在哪吗？我今天来晚了，有点找不到地方。”

　　许甜猛地回神。

　　他……没认出她。

　　是啊，怎么会认得出来呢？眼前的杜杰，和记忆中那个带着恶劣笑容欺负人的少年似乎并无太大变化，可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丑小鸭”了。

　　厚重的眼镜换成了隐形的，臃肿的身材在休学那半年里通过近乎苛刻的饮食和运动瘦了下来，学会了穿衣打扮，更重要的是，那段黑暗时光逼着她不得不竖起坚硬的外壳，努力挺直脊背，假装自信。这一切，让她脱胎换骨。

　　看着这张曾让她在无数个夜里做噩梦的脸，此刻却带着对她外表的欣赏来搭讪，一股强烈的恶心和荒谬感涌上喉咙。她做不到心平气和，哪怕一个字都吝于给予。

　　许甜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问话，也没看到这个人，径直与他擦肩而过，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杜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释然了。大概这么漂亮的女生有点小脾气也正常，或许只是没听见。他摇摇头，转身寻找下一个问路目标，丝毫没将眼前这个冷美人与初中那个沉默肥胖、任他欺负的“许甜”联系起来。

　　许甜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临时分配的宿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起来。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机械地整理着带来的少量物品，动作又快又急，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再次狠狠压回心底。

　　直到中午，胃里空泛的感觉提醒她该去吃饭了。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她是新的许甜。

　　另一边，教室里，陈屿生看着许甜空了的座位，有些心不在焉。林禹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他们初中的趣事，他只能勉强应和着，心思却飘远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刚才她突然就起身离开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等到周围同学渐渐散去，他才后知后觉地问林禹：“大家怎么都走了？”

　　“哎哟！光顾着聊了！”林禹一拍脑袋，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肩膀，“当然是吃饭去啊！走，哥们儿带你去尝尝食堂的招牌菜！”

　　学校餐厅里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交谈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热闹氛围。许甜端着打好的饭菜，目光在拥挤的餐桌间逡巡，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刚才走廊的遭遇像一团乌云笼罩在她心头，让她对任何喧闹都感到些许不耐。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那张桌子。林禹正笑着朝她挥手，而他旁边坐着的，是陈屿生。

　　许甜脚步顿了一下。她其实更想一个人待着，但林禹的热情让她不好直接拒绝。她微微抿唇，还是走了过去，在林禹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

　　“嗨，许甜，这么巧！”林禹笑容灿烂。

　　“嗯。”许甜勉强弯了弯嘴角，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餐盘，用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明显不想多交谈。

　　“你刚刚去哪了啊？一转眼就没影了。”林禹似乎没察觉到她的低情绪，好奇地问道。

　　许甜抬起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回宿舍收拾了下东西。”说完，便又低下了头。

　　这时，陈屿生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种直白的关切：“许甜，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

　　许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这种过于直接的关心，在她此刻烦躁的心绪下，显得格外冒失和没有边界感。她抬起头，看了陈屿生一眼，眼神里透出明显的疏离和冷淡：“没有，只是有点累。”

　　“哦，”陈屿生似乎没接收到她拒绝交谈的信号，反而更认真地追问，“是不是因为刚开学，有点不适应？”

　　许甜蹙起了眉，心底那点不快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侧过脸，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声音更淡了些：“可能是吧。”

　　林禹终于感觉出气氛有点不对，连忙打圆场，试图转移话题：“哎呀，刚开学都这样！对了对了，你们看那个新闻了吗？就N市那个，大爷男扮女装进女浴室那事儿，我的天，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哪个？”陈屿生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就那个……”林禹立刻接上话头，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许甜暗暗松了口气，刚想借着这个话题掩饰过去，一道阴影却笼罩了下来，伴随着一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同学，你好。”杜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地站在许甜旁边，脸上带着自以为帅气的笑容，“不好意思又打扰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许甜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用力到掐进掌心，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冷了几度。

　　还没等她开口，旁边的陈屿生却忽然抬起头，替她回答了，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疑惑：“她叫许甜。你找她有事？”

　　“许甜？”杜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失笑，自言自语般嘀咕，“哦……同名啊？我初中也有个同学叫这名儿。”他显然完全没把两个人联系起来，目光重新聚焦在许甜身上，带上了更浓的兴趣和一丝羞涩，“那个……许甜同学，我们能加个微信吗？都是新生，以后方便联系。”

　　许甜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厌恶，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面上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机械地拿出手机，飞快地扫了杜杰的二维码。整个过程，她没有看杜杰一眼。

　　陈屿生看着两人添加好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调侃的话，或许是想缓和一下这莫名僵硬的气氛。

　　但许甜已经猛地站起身，端起了几乎没动几口的餐盘。
　　“我吃好了，还有点事，先走了。”她的声音又快又急，甚至来不及等林禹和陈屿生的回应，便转身匆匆离开，背影几乎称得上仓惶。

　　林禹看着许甜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又看看一脸状况外的陈屿生和还在看着手机似乎颇为满意的杜杰，挠了挠头，小声对陈屿生说：“屿生，你有没有觉得……许甜好像有点怪怪的？而且，你刚才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

　　陈屿生望着许甜消失的方向，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也感觉到了，但不是因为杜杰要联系方式，而是在那之前，她的情绪就已经不对了。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压着，透不过气来。

　　而快步走出食堂的许甜，胸口剧烈起伏着，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那个她以为已经被甩在身后的过去，正以一种令人作呕的方式，重新缠上她。

　　她握紧拳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不是，他有病吧？！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