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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潜邸寒·旧恩残 入府那日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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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那日没有红绸,没有鼓乐。
如懿穿着侧福晋的制式旗装,从角门进了四阿哥府。府里的下人见了她,虽都行礼,眼神里却带着几分轻慢——谁都知道,嫡福晋富察氏才是来日的皇后,这位乌拉那拉氏,不过是靠着家族势力塞进来的,连个正经的迎亲仪式都没有。
她的住处被安排在偏僻的西跨院,院里的梅树还是当年弘历亲手栽的,如今枝桠光秃秃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惢心跟着她陪嫁过来,看着屋里简陋的陈设,红了眼圈:“小主,这也太欺负人了,连三等侍妾的院子都比这体面!”
如懿坐在冰冷的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陌生的自己,动作凝滞不经意,只淡淡道:“无妨。不过是个住的地方,哪都行。”
她本就对这府邸无甚期待。顾将军的死讯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头,拔不出,咽不下,连带着对周遭的一切都失了兴致。富察福晋的冷淡,其他侍妾的排挤,下人的怠慢,她都一一忍了。反正心已经死了,这身子在不在,受不受辱,又有什么分别?
府里的日子,是温水煮青蛙的煎熬。富察福晋从不主动找她麻烦,却总在不经意间显露嫡庶之别——家宴上,弘历身边的主位永远是富察氏;赏赐下来,最好的料子、最珍奇的首饰,也永远先送到嫡福晋院里。其他侍妾见风使舵,更是明里暗里地挤兑她。
有次中秋家宴,如懿按规矩给富察氏递酒,却被一个姓李的侍妾“不小心”撞了胳膊,酒洒了富察氏一身。李氏立刻跪下哭诉,说是如懿嫉妒嫡福晋,故意为之。富察氏垂着眼,不辨喜怒,只道:“妹妹也不是故意的,起来吧。”可那语气里的疏离,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态度。
如懿没辩解,只是默默跪下请罪。弘历当时也在,他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却终究没说什么。
那晚,如懿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圆月,第一次生出了“就这样吧”的念头。或许她该像太祖母说的那样,安分守己地在这府里耗着,为乌拉那拉氏保住这“侧福晋”的名分,至于其他的,想也无用。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入冬后,府里爆发了时疫,好几名下人上吐下泻,其中一个,恰是负责给弘历熬药的小厨房杂役。查来查去,竟在如懿院里的炭盆灰烬里,发现了与时疫症状相符的药材残渣。
这下,所有人都认定是如懿下的手。李氏跳得最欢:“我就说她心怀怨怼!定是看不得皇上(此时弘历已被封为宝亲王)对嫡福晋好,想暗害皇上!”富察氏虽没明说,却命人将如懿禁足在西跨院,只派了两个粗使婆子看守。
惢心急得直哭:“小主,这分明是栽赃!那药材咱们见都没见过!”
如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禁足的日子,连炭火都给得吝啬,她本就体寒,如今更是冷得骨头疼。她看着窗纸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突然觉得可笑——争什么呢?连活着,都像是在受罚。
“惢心,”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别争了。就这样吧。”
她甚至想好了,若弘历真的信了那些栽赃,她便认了。反正这日子,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可她没等到定罪的旨意,却等到了弘历。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西跨院。院里的梅树落了雪,他站在树下,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些药材,是你放的?”他问,声音很低。
如懿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这是她入府后,他第一次单独见她。她忽然觉得累,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知道不是你。”弘历却忽然说,“你性子烈,要做什么,从不会藏着掖着。”
如懿一愣。
“那药材叫‘寒水石’,过量会致腹泻,但气味特殊,你院里的婆子说,前几日李氏总借故来你院外徘徊,身上就有这味道。”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拿出一枚暖炉,塞进她手里,“我让人查了,是她买通了小厨房的杂役,本想栽赃给你,再嫁祸给嫡福晋,好一石二鸟。”
暖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熨帖了些寒意。如懿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在御花园被别的格格欺负,也是他这样站出来,说“青樱才不是那样的人”。
“为什么……”她想问“为什么信我”,却没问出口。
弘历却像是懂了,低声道:“你入府,我知道你不情愿。”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雪,“可你毕竟是……青樱。”
那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如懿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很快,禁足的命令解除,李氏被杖责后赶出了府,连带着几个煽风点火的下人,也都被处置了。富察福晋派人送来一碟精致的点心,语气缓和了些:“妹妹受委屈了。”
西跨院的炭火多了起来,下人的态度也恭敬了。可如懿却站在梅树下,久久没动。
弘历的维护,像一道微光,照进了她以为早已冰封的心底。她不明白,他既属意富察氏,为何还要对自己手下留情?是念着那点青梅竹马的旧情,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暖炉,余温尚在。或许,这潜邸的日子,并不全是绝望。或许,她不必立刻放弃所有挣扎。
至少,在弄清楚这份“维护”背后的含义之前,她不该就这样认输。
雪落在梅枝上,簌簌有声。如懿拢了拢披风,第一次在入府后,主动抬起头,望向了府邸深处那片象征着权力与恩宠的区域。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