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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烬.影初生 康熙六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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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十一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如懿跪在乌拉那拉氏的祠堂里,冰冷的青砖透过单薄的旗装,冻得膝盖发麻。太祖母的遗像悬在正中,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青樱,”额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里攥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钗头的凤凰眼用鸽血红宝石嵌成,灼灼地亮,“你记住,你不是为自己活的。”
“你要像你姑母那样,稳坐后位,成为乌拉那拉氏的荣耀。”
后位………
如懿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的名字本是青樱,取自御花园里那株最早开花的樱桃树,是弘历小时候为她取的,说她性子烈,像早春敢冒雪的花。可从今日起,“青樱”该埋进土里了,活在人前的,只能是乌拉那拉·如懿——背负着整个家族复兴希望的棋子。
乌拉那拉氏曾煊赫一时,太祖孝烈武皇后、太宗继妃都出自这里,可到了康熙朝,却渐渐沉寂。如今先帝病重,诸位阿哥争储到了白热化,四阿哥弘历虽不是最出挑的,却占着“嫡出”的名分,更得先帝几分青眼。太祖母临终前攥着额娘的手说:“一定要让青樱进弘历的府里,哪怕只是个侧福晋,也要把乌拉那拉氏的荣光,从她手里挣回来。”
挣回来。这三个字,像枷锁,套在了如懿的脖子上。
她与弘历相识于微时。那时他还是个被康熙带在身边教养的少年阿哥,她是常进宫陪伴姑母(当时的皇后)的宗室女。御花园的梅树下,他教她写“青”字,说“青”是万物生发的颜色;她偷了点心给他,看他吃得狼吞虎咽,笑得直不起腰。那时的情意,是不染尘埃的,像初春的融雪,清澈得能照见彼此眼里的光。
可光灭了。
去年秋猎,她在围场撞见弘历与富察氏的嫡女富察琅嬅并肩而行。富察氏是簪缨世家,富察琅嬅更是出了名的端庄温婉,弘历望着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郑重与倾慕。那一刻,如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她知道,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家族权衡与帝王心术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更让她心死的是,她早已心有所属。那是额娘为她定下的亲事,对方是个镇守边关的年轻将军,名为顾城,曾在一次庙会救过她,眉眼间有边关的风霜,笑起来却像大漠的太阳。她偷偷攒了一支他送的狼牙哨,藏在贴身的锦囊里,那是她对未来唯一的念想。
可念想,终究抵不过家族的铁令。顾将军上个月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时,如懿正在绣一方手帕,针脚戳进了指尖,血珠落在素白的缎面上,像一朵开败的花。就连额娘也狠下心来说:“这是天意。你的命,本就该系在爱新觉罗家族的玉带上。”
三日后,是弘历选侧福晋的日子。
如懿穿着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旗装,头上簪着那支赤金点翠凤钗,站在候选的秀女中,像一尊精致却冰冷的玉像。弘历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她身上。
他眼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青樱?”他脱口而出,还是叫了那个名字。
如懿心头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逼着自己弯下腰,行了个标准的旗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女乌拉那拉氏,参见四阿哥。”
她没抬头,错过了弘历瞬间僵硬的表情。
选亲的流程冗长而乏味。富察琅嬅无疑是嫡福晋的不二人选,她站在那里,笑不露齿,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弘历看向她时,眼神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轮到选侧福晋时,太监唱到“乌拉那拉氏”,如懿缓缓走上前。
弘历看着她,忽然问:“你愿进府吗?”
这话问得突兀,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如懿知道,他这一问,或许还念着几分旧情。可她若说“不愿”,乌拉那拉氏几十年的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她熟悉的温和,却也有她看不懂的深沉。她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不卑不亢,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更多的却是权衡后的顺从:“能伺候四阿哥,是臣女的福分。”
没有“青樱”的娇憨,只有“乌拉那拉氏”的本分。
弘历的眼神暗了暗,随即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就选如懿为侧福晋。”
凤钗在发髻上微微颤动,冰凉的金属贴着头皮,像一道烙印。如懿再次行礼,指尖却死死攥住了袖中的狼牙哨,哨身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梅树下笑靥如花的青樱,彻底死了。活下来的如懿,要戴着这凤钗,揣着家族的期望,一步步走进那座富丽堂皇的牢笼。她要对弘历笑,对他温顺,对他假意迎合,哪怕心里早已荒草丛生。
走出选亲的殿门,雪又开始下了。如懿回头望了一眼,弘历正与富察琅嬅说着什么,两人并肩而立,像一幅天造地设的画。
她低下头,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前走,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锦囊里的狼牙哨,似乎还带着边关的寒意,提醒着她,曾有过那样一段自由的时光。
可那又如何呢?
在乌拉那拉氏的荣光面前,她的心意,她的爱恋,不过是可以随时牺牲的尘埃。
如懿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从今往后,她是四阿哥的侧福晋,是乌拉那拉氏的希望。
至于真心?
或许,早在顾将军战死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