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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这位少年祈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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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第二天的太阳又爬上枝头,光线透过病房撒在桌上,流愁眉头动了动,感觉大脑有些混沌,随后睁开了眼。
入眼的先是白色的病房,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转眼,是灿墨夏。
他手撑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复杂,其中担忧更甚。
“为什么不说话。”流愁笑着问。
比起被发现胃癌的恐惧,他此刻更害怕灿墨夏的沉默。
灿墨夏眉头微皱了一下,眼神又在流愁的脸上停留了许久,随后拿起一旁的馄饨:“饿了没,肯定饿了吧,吃饭吧。”
看着灿墨夏舀一勺起馄饨吹了吹,等稍微冷一点后送到自己的眼前,看着自己。
流愁手动了动,不解,灿墨夏此刻不应该质问自己吗?不应该为自己的欺骗感到厌烦吗?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灿墨夏,不问些什么吗?”流愁开口道。
灿墨夏淡淡地笑了一下,转瞬即逝:“馄饨真的要凉了。”
流愁张嘴咬下了那个馄饨,看着灿墨夏吹下一个,手指攥了攥被单。
在连续喂完几个后,流愁吃不下了,灿墨夏随即停了手,递上一旁的水。
喝了几口,流愁还是觉得不对劲,又问了一遍:“灿墨夏,不问点什么吗?”
灿墨夏拿水的手一顿,眼神沉下来,只一瞬,又恢复了淡笑:“嗯?问什么?都,挺好的吧,哦!我知道,我知道要问什么了?流愁这次做梦梦见什么啦?”
流愁觉得灿墨夏一定在装傻,但又不好逼他,往上拉了拉被子,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六月的大树长势正好,绿荫掩盖着一窝喜鹊,生机极盛。
“学校放假了吗?”流愁开口问。
灿墨夏看着流愁的脸回道:“嗯,我可以一直在医院陪你。”
“不复习吗?也好,放松一下。”流愁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传到灿墨夏耳中时却变得刺痛。
你不在了,我努力学习还有什么意义,灿墨夏在心里默默想,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觉得流愁现在已经很难受了,就不要让自己的言语再向他攻击。
“流愁,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灿墨夏注意到流愁一直在看窗外,就提出了这个建议。
“好啊,一起吧。”流愁转过了头朝灿墨夏笑。
两人来到了外面的草坪,空气很好,阳光也很暖,扑面的夏天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灿墨夏牵着流愁的手在中间的小路上走着,注意力一直在对方脸上。
“开心点啊,灿墨夏,早上的阳光正好呢。”流愁笑了笑。
灿墨夏牵了牵嘴角,朝流愁露出一个笑:“好,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俩人来到草坪中间的亭子,灿墨夏扶流愁坐下,手一直紧紧拉着对方,眼神中透露的千言万语终没有表达。
流愁再一次感叹今天的天气真好,六月难得有这样温暖而不炙热的天,注意到灿墨夏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流愁转过头,眼神似是询问。
灿墨夏咽了咽口水,淡笑开口:“我好喜欢你啊,流愁。”
流愁当然知道灿墨夏这句话的意思,只可惜天定胜人,纵有万般不舍,所有快乐的瞬间,在死亡后也仅仅是一缕青烟。
“你知道吗。”灿墨夏接着说道:“在遇见你前我没想活的。”
流愁盯着灿墨夏,他第一次见到灿墨夏是在十岁时,那时虽然他也好不到哪去,但远远看见一个蹲在大树下抽咽的少年还是让他升起意思怜悯,更何况那少年全是青紫叠加,创可贴都不知道贴了多少个,就如一个碎掉的青花瓷。
灿墨夏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那是我俩第一次见面,我刚被灿柄打完,那时心里是真觉得没什么活头了,如果不是你拿着根雪糕过来,说不定下一秒我就跑顶楼上,去找我妈了。”
看着灿墨夏这么轻松地揭开自己的伤疤,流愁觉得像是被山压着似的,呼吸不过来。灿墨夏在所有人面前都总是笑眯眯的,会开着玩笑去安慰别人,谁又会想到这么一个开朗乐观的少年也想过寻死。
如果不是胃癌,流愁真想过陪灿墨夏一辈子,可偏偏得了胃癌。
流愁抱住了灿墨夏,肩膀随着压抑细微的哭声而抖动,他不想死,他一点也不想死。
“灿墨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声音伴着流愁的哭腔穿进灿墨夏的耳里。
他轻轻拍了拍流愁的背,眼眶也染上红晕:“不是你的错,怎么能怪你。”
灿墨夏从始至终都没怪过流愁,胃癌那是细胞的失误,流愁这么好,怎么能怪他,是自己不够细心,没早点发现。
悲伤的低吟在俩人的拥抱间徘徊,双方的衣服早已被泪水打湿,染上了离别的花纹,原先太阳的位置也在不知不觉间被云层掩盖,黑云在医院上房徘徊,直到淅淅沥沥什雨声响起,草坪早已空寂一片。
“亲我一下吧流愁。”灿墨夏在雨幕中抬起脸。
流愁应声吻了过去,泪水在两人唇缝中滑过,些许落进了口中,留下名为痛苦的咸涩,最终深深印于唇瓣。
这以雨幕为背景的拥吻,是两个少年炙热心脏的触碰索取,离别固然会到来,但比起沉浸悲伤,他们更愿紧紧拥住对方,直至这脆弱的生命,消耗殆尽。
雨渐渐停了,空气中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青草味传入鼻腔,两个少年互相靠着依偎着,如两条被丢弃的流浪狗正相互取暖。
俩人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份寂静,企图以最后的沉默,来打破这个世界的不公。
到了夜深,灿墨夏将流愁抱回去,坐在病床旁,静静看着,看着月光在流愁脸上刻画的斑驳痕迹,看着病痛在流愁身上烙印的瘦骨章痕。
从前和流愁一起说笑的记忆不由分说地袭来,令他痛苦不已。
他又想起了那颗小树,那颗病弱的小树,他觉得流愁和它很像,都没有放弃过生的希望,只是前路太冷,冻得人仿徨,让人看不清方向。
流愁再一睁眼时,已经日上三竿,身旁是灿墨夏准备好的早餐,一切都那么美好,又缥缈。
“醒啦?看看我拍了什么!”灿墨夏从门口走进来,拿着手机朝流愁晃。
“嗯?什么啊?”流愁仔细看了看灿墨夏递过来的手机中的照片,是他们之前看到的那颗小树苗,原本干枯佝偻的身体竟焕发了生机,看上去神采奕奕。
“诶!看样子它好了不少啊?还挺顽强的这颗小树。”流愁着实为这颗小树感到高兴,若是它一直长不好,极有可能面临被拔出丢掉的命运。
“对吧对吧?看来我俩的草木灰还真有点用啊?啧啧,我就说我是种树天才。”灿墨夏笑了笑,但却不如从前那般笑得开怀。
“嗯,我同意你的观点,种树天才?”流愁干燥的嘴唇向两边提起,从前看上去苍白无力的神情此刻却不显病态,反而分外活力,生机。
“嗯嗯~以后有病危的树都来找我,我包治百病的!”灿墨夏骄傲地扬起头,摆出一副自豪的神情,似是在配合流愁。
“哈哈哈哈,小神医,若是治不好怎么办?包赔吗?”流愁装作苦恼的模样,皱皱眉,开着玩笑。
灿墨夏听到后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后展开笑颜:“赔!赔十倍!唉~啧啧,但以我的医术,这赔偿别人可能拿不到了。”
病房里再次想起两人的欢笑声,往日显得冰冷的消毒水味此刻好像也展开了笑颜。
时间就这么在两人玩闹嬉戏中前进,不停留片刻,直到时间来到高考前夕的晚上。
夜晚的病房显得分外寂静,仪器的滴滴声像是医院的背景音,在各个病房响起。
“灿墨夏,明天就高考了?”流愁看着病房外的明月开口。
“嗯,好快。”灿墨夏坐在流愁身旁回应。
“有点不舍呢。”
“我晚上还会来的。”
“好。”
两人几句话就结束了今天的聊天,或是悲伤或是无奈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
无声的悲凉渐渐漫上俩人的脸,灿墨夏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流愁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巨大的恐惧却还是将他吞没。
今天的夜晚格外寂静,流愁早早就让灿墨夏回了家,好好休息。
空旷的病房只剩一人被惆怅淹没,无数念头在心中游离,说不出。
万万情绪最终幻化成那带着叹息带着不甘的一句:“真可惜。”
流愁近乎一夜没睡,看着由昏暗慢慢变得清晰的病房,脑中雾散去。
他笑了笑,期待着灿墨夏的高考。
忽略掉身体的疼痛,他坐在床边,观察着太阳的轨迹,期待着灿墨夏的下一次光临。
太阳转了又转,流愁先撑不住了,手臂在窗台边压出红痕,细细密密地疼,他摇摆着走回了床边。
先睡一觉吧,说不定睡完灿墨夏就来了。
不巧,直至黄昏来临,病房门才被轻轻打开,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来人应提着东西,塑料袋的摩擦声在空旷的病房回响。
他先是站在床边看了会儿,直到腿开始发麻,才靠在病床边坐下。
时针滴滴答地响,推着时间快速前进,在十二点时停下脚步。
灿墨夏抬眼看了下时间,留下张字条,提着塑料袋走了。
“流愁呀!看你在睡觉我就先走咯,明天再来看你~好好吃饭,乖乖睡觉哦(>_<)”落款你的爱人灿墨夏。
流愁醒来就看到了这纸条,工整的字迹,俏皮的语气,再他心里交织汇成了他心中的那个少年。
他被取名愁,带着厌恶出生,若不是遇到了灿墨夏,他还真要相信玄学了,以为自己会忧愁一生呢。
他找到书包正准备将纸条收了起来,面上的笑亦如他们初见那般温暖,忽然,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吐出,染红了纸条与被褥。
胃里的剧痛一股脑涌了上来,疼得他跪地,他爬起身想去按铃,身体的疼痛却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不断腐蚀着他,让他分不出力气起身。
过了会儿,门被查房的护士推开,才发现在地上不断挣扎着,极其痛苦的流愁,地板被他吐出的鲜血染红,病号服也难以看出原本的颜色。
一刹那,护士迅速叫来了人,病房变得热闹,前所未有的热闹,所有人嘴里喊着叫着,拖着流愁上床。
他们给流愁做着检查,房内热闹一片,房外也同样如此。
从缝隙窥得几分景象的病友们开始传播,一时间,这位不幸少年的事在医院流传得火热。
素不相识的人们,开始为这位少年祈祷,他们希望他能活下去,因为他还那么年轻,生命连一半都还没过呢。
不知这祈祷是否传到了死神的耳朵里,整个医院陷入焦躁,没人脸上有好脸色。
在考场争分夺秒的灿墨夏,在同一时间,顿了一下,一向干净的字在不经意间划出一个墨团,心里没来由的焦躁。
灿墨夏不免想到此刻在医院的流愁,不会的,灿墨夏安慰自己,他只当着焦躁是由考试引起的。
下一刻,又投入了这场比赛,只是手的颤动依旧暴露了此人的内心的想法,他并非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