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死亡主义》期die

7、生生不息 。

　　流愁死了。
　　这是灿墨夏在赶来医院后听到的消息。
　　他高考完了，流愁也死了。
　　医生说了什么，他听不下去，他只记得流愁死了。
　　他不知道见到流愁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不知道在走两步摔一跤的步伐中回家是什么感受。
　　他只记得那天下雨了。下得很大，仿佛要将人的生气熄灭。
　　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后，他要去接流愁的骨灰。
　　路过学校时，他发现了一颗小树，被丢弃的小树，它静静地躺在雨后泥泞的道路上，灿墨夏认出了那颗小树，是他和流愁在学校里照顾的那颗，只是现在枝叶不如那刻健壮。
　　想想应是因为太病弱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他们觉得养不活，所以将他丢在了倾盆暴雨夜。
　　灿墨夏看着，静静地看着这颗小树，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他抱起了这棵树，朝着殡仪馆走去。
　　很静，殡仪馆很静，灿墨夏在接到这小小的盒子后眼泪终于从眼眶中爆发。
　　和流愁相处的每一刻都走马灯似的出现在他都脑海，他想流愁了，他好想流愁。
　　他抱着盒子，提着树，走在寂静的路上，肩膀不停地打颤，眼眶红得可怕。
　　终于在一个拐角，他停了下来，靠着墙蹲下，哭声在小巷里回荡，眼泪已经将盒子打湿。
　　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对流愁说，他不想流愁死，一点也不想。
　　他还想和他上同一所大学，他还想给他买馄饨，吃他做的鸡蛋面……他想陪着他做任何事，只要陪着他。
　　可现在流愁死了。
　　在一个普通的安静的下午，死了。
　　回到家后的灿墨夏将树放在门口，抱着骨灰盒去到了餐桌，轻轻吻了下后珍重放下。
　　在这个熟悉的屋子中，缺少了个熟悉的人。
　　他去到厨房，按照记忆中流愁的模样，烧水煮了一碗鸡蛋面。
　　看着沸水咕噜噜地冒，灿墨夏脑中迟钝万分，流愁又来他脑海了。
　　他抬着煮好的面去了餐桌，用有些苍白的手拿着筷子尝了一口，没有流愁做的好吃，明明两碗面长得就一样啊。
　　灿墨夏在餐桌前坐了一个上午，泪水拌着面一口一口往嘴里塞，活像个麻木的机器人，动作变得程序化，不复往日活力，不似往日生机。
　　“滴滴滴。”桌上的手机铃声响起。
　　灿墨夏没看，也没接。
　　“滴滴滴。”在一次挂断后，手机又执着地响起铃声，仿佛有着天大的事等着决断。
　　在重复三次后，灿墨夏终于舍眼看了下来电，“李老师”这个备注映入眼帘。
　　灿墨夏抬手摁了接听键，声音泛着苦涩。
　　“有什么事吗？李老师。”
　　许是拨打多次的电话终于接通，李老师的声音刚开始带着些欣喜，随后不知为何，音调又忽的降下，染上悲凉。
　　“诶，诶!墨夏呀，那个……同学们今天晚上准备了个聚会，你……来吗？”
　　“不用了。”
　　“哦，没事，嗯……流愁的事儿老师已经知道了，你们的家庭情况老师也了解，我给你卡里打了一千块钱，也是老师的心意。”
　　某个瞬间，灿墨夏死寂的心动了动，他确实缺钱，前些日子流愁住院的费用几乎花光了他攒得所有钱，但他没想到李老师会给他钱。
　　沉默了一会儿后，灿墨夏才开口：“谢谢你，李老师，算我借你的吧。”
　　电话那头的李老师似是笑了一下：“嗯，好，工作了再还我。”
　　“嗯。”
　　挂了电话后，灿墨夏又收到几条消息。
　　芝凌：hi，流愁也算是我的好朋友，但离别也为世间常事，总是困在原地也不是逝者希望看到的，抬头看看，生活还是五彩缤纷的呐，我先v你500，算你借我的，替我好好和他做最后的告别呀，等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他，有事dd我呀^O^
　　赵玉：兄弟，考完试我爸妈给了我超多钱，原本想着请你和流愁happy来着，但流愁去另一个世界了，不过也别太伤心了，我们可以等来世再和他喝，总会再见的!我先借你1000，好好和他告个别，差钱找我嗷，富二代的名头不是吹的。
　　陌生消息：你好，我是张以乐，我知道你和流愁是恋人关系，但我对流愁的感情也并非不是真的，听到他逝世的消息我真的很伤心，我很想最后和他告个别，请问方便给你的卡号吗？我比赛也有一些奖金，希望这些钱能够帮助到你们。
　　这些消息犹如一粒粒有力的石子，投进灿墨夏的内心，在平静无澜的死寂中泛起涟漪。
　　虽然这些钱算不上很多，但足以在天方断崖前为他搭起一架通过的桥。
　　灿墨夏挨个道了谢，但并没有给张以乐卡号，只淡淡回了句“谢谢，不用。”
　　擦掉眼泪后，他抬头看了看身后的小树，毫无生机，和那时的流愁一样。
　　他找来一个大缸，打好孔后将小树载了进去，放在阳台，他没想过小树能活，只照常照顾它。
　　灿墨夏最终选择了树葬，一颗柳树，以树代碑。
　　后面，灿墨夏开始找暑假工，白天做奶茶，晚上写完网文后去送外卖，不管累还是不累，开心还是不开心，他不顾一切地将自己的生活填得满满当当，企图阻止自己的脑子产生些别的想法。
　　期间他和赵玉、芝凌见了一面。
　　他们觉得灿墨夏变了好多，曾经那个开朗乐观的少年，现在头发已经遮住眉眼，眼神暗淡如沼泽，同样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却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他们还记得灿墨夏以前的声调过山车似的，一句话八个弯，懒懒散散，现在却全是一个调，要找出一个弯都难，还不爱说话，让不认识的人见了得以为是哑巴。
　　暑假一转眼就过去，到了离开的时候，房租也到期了，但灿墨夏还是续上了，这里有流愁生活过的痕迹。
　　阳光照在绿意盎然的小树上，闪出生机的微光，它活下来了，小树活了，流愁没有。
　　门锁随着手掌的扭动打开，灿墨夏走出了门，什么都没带，除了那颗小树。
　　————
　　五年后。
　　再次推开这扇门，从前稚嫩的少年，现在面庞已经染上成熟，唯一没变的，是眉眼间那抹忧郁，眼神依旧暗淡，像化不开的冰山。
　　他将自己的行李在此处放下，将房子细细打扫后，转身出门，买了一束红豆花，去了流愁所在的陵园。
　　找到树后，灿墨夏在面对着它坐了下来，将花放在旁边，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流愁，当真正看到碑的那刻，所有想法都化作伤感，他哽咽着开口。
　　“流愁呀，想我了没，我好想你啊，我给你说哦，我现在赚到很多很多钱了，哦，还有那颗小树，我们一起给它烧草木灰的那颗小树，它现在已经慢慢变得很强壮了，记得刚见面时还一副病弱样呢，当真是应了你的——生生不息，还有哦，你食言了，流愁，你当初不是还说要找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一起住吗？你要我跟着你呢，还记得吗？”
　　“你带我走呀，流愁，我还欠你一个愿望呢，你带我走好不好？”
　　话语间，灿墨夏已经泣不成声，异地他乡日日夜夜的思念，在看见树的这一刻翻涌，五年的无数次隐忍在面对碑的那一刻溃不成军，从内心开始向外腐蚀。
　　“流愁，我爱你，我想你了，不要走那么快，等等我，在等等我……”
　　一个唯物主义者，在爱人死去的那刻，开始相信了轮回，期盼着和爱人的来世再见，坚定着会有下一次见面，无非等待的时间多一些。
　　灿墨夏埋下头去，喋喋不休地和流愁说着自己这些年的事迹，说自己大学时的第一次比赛，说自己的第一笔奖学金，说自己的第一次创业。
　　好事儿他一股脑地全说了，经历排挤困难针对的事儿他全憋着。
　　眼泪沿着鼻梁流过嘴唇，最终融入草地，思念的滋味很是苦涩，当甜美回忆结束的那刻，苦味才涌上心头，让人避无可避，它侵蚀着经脉骨骼，啃咬着五脏六腑，令人痛不欲生。
　　初见那一刻的甜蜜糖果，里面注定埋藏着名为分离的苦涩可可。
　　白驹过隙，时光终究打磨穿了少年的铮铮傲骨，一起反抗的誓言终究也褪了色。
　　曾经的心高气傲已被磨平棱角，藐视的眼光也低矮得变了味道，如此渴求的光明终究没有来到，形单影只的少年早就迷失在那挥散不掉的孤独味道。

作者有话说

　　yea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