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咎》邪恶蒜皮

4、挣扎 “我…

　　“我…正打算去校场射箭，老师要不要一起？”
　　闻言，虞明鸢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也好，那就走吧。”
　　沈叙珩微微松了口气，与虞明鸢共同转去校场。
　　郑舟被打的事很快传遍了宫里，查了两天也没查到什么线索，毕竟平时得罪的人太多了，不过细细想来最近得罪的和宫里有胆的只有一人了。
　　“头号嫌疑人”被传进宫中。
　　“太子殿下两日前正午时分在干什么？”一旁的公公道。
　　“在校场射箭。”沈叙珩从容应对。
　　“有没有人能证明？”
　　“老师可以。”沈叙珩看向虞明鸢。
　　虞明鸢点头道:“那日臣与太子殿下在校场射箭，未时才离开。”
　　“殿下射箭前在干什么？”
　　“我在宫里随便转转，迷了路，绕了很久。”
　　“那是怎么找到路的？”
　　“碰到了老师，然后就一起去校场了。”
　　郑舟问虞明鸢:“太子师是在哪里碰到太子殿下的？”
　　“是在明宁宫附近。”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正是发现郑公公的地点附近。”
　　临宏帝道:“这是怎么回事？太子？”
　　“儿臣冤枉，恰巧路过，没有证据又如何说是儿臣所为。”
　　虞明鸢侧头看向他，想起两日前在明宁宫附近看到沈叙珩时他焦急的样子，心里暗暗有了定论。
　　“既然不是太子所为，那就是另有其人。”临宏帝发话了，“太子回去吧。”
　　“儿臣告退。”沈叙珩退了下去。
　　回到东宫，沈叙珩若无其事地翻开书，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虞明鸢回想诸多细节，忍不住开口道:“郑舟的事是你干的吗？”
　　沈叙珩没有抬头，道:“是我干的。”
　　虞明鸢急道:“太子殿下怎能…”
　　“他能打我，我不能打他，什么道理？”沈叙珩偏过头看着他道。
　　“太子殿下，我知道你心中的委屈，只是如此鲁莽行事，最后反而会害了自己。”
　　“我错了。”沈叙珩低头认错，“以后不会了。”
　　虞明鸢愣了一下，也是心疼，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以后太子殿下在宫中遇到的事还有很多，慢慢来，就知道如何解决了。
　　沈叙珩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低头看书了。
　　两日后，午时，沈叙珩刚吃了饭，正晒着太阳懒洋洋地翻看着文书，喝着茶，好不快活。
　　他抿了口茶，然后盖上茶盖，放在书案上，一抬头，看到郑舟正笑眯眯的地站在他跟前看着他。
　　“？”沈叙珩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坐起身道:“什么事？
　　“皇上请太子殿下去东青门法场，请太子殿下即刻动身。”
　　法场是大黎对罪人公开处刑的地方，三年之乱平息后就有不少“胡党”被处死在东青门法场。只有朝廷官员们犯了霍乱朝纲、贪污、谋反的重罪，才会被拉上行刑台，使用的是最严厉的酷刑，皇帝、皇子，五品以上的所有官员以及掌握重权的太监们都会观看，以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
　　路上，郑舟问道:“太子殿下可知这法场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沈叙珩懒得搭理他，只希望他不要没事找事，怕自己忍不住再抽他。
　　“殿下很快就会知道了。”郑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到了法场，皇上和朝廷大臣们都站在行刑台旁的台阶上，沈叙珩走上台阶，到虞明鸢身旁，小声道:“老师。”
　　虞明鸢颔首示意，所有人都站着一言不发，等待着。
　　很快，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双脚带着镣铐的男人被押到行刑台中间，狱卒把铁铐的另一头捆在一旁的桩子上，一刽子手持刀站在他身旁。
　　男人趴在地上，双手被铐在身后，只能不停的用膝盖和脚蹭着地面，像条蚯蚓不停蠕动。
　　沈叙珩道:“这是谁？”
　　虞明鸢答道:“是前户部侍郎成涣，胡淑妃和沈乾昇谋反前与二人私吞军饷和税收。”
　　“午时三刻已到——”一狱卒高声喊到。
　　刽子手接过一旁狱卒端过的水，含了一口在嘴里，又喷在刀上，将刀举过头顶，对着成涣的腰一刀劈了下去。
　　刹那间，四溅的鲜血像一朵鲜红的花簇放开来，染红了地面。
　　为了延长他的痛苦，刽子手下刀的位置偏下。成涣没有立刻死亡，他身子分成了上下两半，下半边身子只有脚还在扒着地面，上半身更是惨不忍睹，不停的用头撞向地面，手指死死扣住地面，鲜血从斩断处源源不断地涌出。
　　沈叙珩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他的瞳孔瞬间放到最大，不可思议地张开嘴，发着抖，向后退去。
　　周围的人都扭头看向战战兢兢的他，心中嘲笑到:太子就这点胆量。皇帝也皱着眉鼻子里直出气。
　　沈叙珩倒退几步，如履薄冰，慌张地转身跑开。
　　“抓他回来。”皇帝发话道。
　　几个宦官跑上去抓住被台阶绊倒的沈叙珩，强行拖着他从台阶上下到行刑台上，推到成涣的面前。
　　沈叙珩挣扎不成，看到面前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半截身子，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只能被人半拉半拖地跪在地上。
　　“放开我！放开，救命，救命啊！”
　　狱卒架着他的胳膊，强迫他跪在距离成涣不到半米的地方，想退也退不了。
　　“不要，放开我…”
　　成涣扭动着半截身子向着沈叙珩移动，嘴里还念叨道:“救救我…我是被冤枉的…救我…”
　　眼瞧着就快移动到他跟前了，虞明鸢急道:“皇上…别吓到殿下了。”
　　“哼，这点胆量都没有，我怎么把江山交给他？”
　　虞明鸢不好再作声，不安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沈叙珩。
　　“救我……”成涣的手几乎反向折断，扭曲到不可思议地角度，从手铐中脱出，向沈叙珩伸去。
　　“不要过来…不要…救命…”沈叙珩头皮发麻，话都有些说不清楚“救我，老师…救救我！”
　　虞明鸢忍不住地向前一步，皇帝轻瞥了他一眼。
　　一旁的狱卒飞起一脚踹退地上蠕动的成涣，成涣一口血喷出来，溅到了沈叙珩棕栗色的衣袍上，在深色的衣摆上添了一抹鲜亮的红。
　　沈叙珩愣了一下，用手疯狂拍打衣服，却又沾上了血。
　　“救救我…太子…”成涣还在哀求着。
　　不要喊我，不是我杀的你，也不是我要杀你，为什么要让我救你。
　　沈叙珩几近疯癫，颗大的眼泪如同金珠接二连三的落下，落在地上，弹起些许灰尘。
　　成涣的残躯挣扎了一个多时辰，皇帝和大臣们就在台阶上看了一个多时辰，而沈叙珩跪坐在他面前一个多时辰，数十次成涣将手伸向他都被踹了回去。
　　沈叙珩眼泪都哭干了，腿脚麻的毫无感觉，只有成涣挪到他跟前才感觉浑身血液直冲天灵盖。
　　终于，成涣不再挣扎，身体渐渐僵硬，头垂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皇上和各位大臣这才离去，成涣的尸体也被抬走，只剩下发黑的干血。
　　只有沈叙珩还跪坐着，傻了似的，一动不动。
　　待人都走光了，虞明鸢赶忙跑下楼梯，飞扬的衣摆卷起台阶上的灰。
　　他跑到沈叙珩身旁，扶住他的肩膀，道:“太子殿下，你没事吧？”
　　沈叙珩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眼里透着猩红，干涸的眼泪在脸上留下印记。
　　看到了虞明鸢，眼泪再一次喷涌而出。
　　“没事了，我们走。”虞明鸢想拉他起来，可他跪了太久腿脚已经失去了知觉，站不起来。
　　“我…我沾上血了…”沈叙词哭道。
　　虞明鸢看向他沾血的衣摆干了的血迹，用自己的衣服遮盖住，抱住他的头，道:“别怕，没事了，会洗掉的。”
　　沈叙珩抽噎道:“我害怕…为什么不来救我…”
　　“没事了，没事了…”虞明鸢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他，然后捏了捏他的腿，帮他恢复感觉。
　　过了好一会，沈叙珩才勉强站起身，抽抽涕涕的被虞明鸢扶着摇摇晃晃的往回走。
　　那夜沈叙珩彻夜未眠，辗转反侧。
　　每当快睡着时就会显现成涣向他伸手求救的画面，和他一声又一声的：“救我…”
　　接连几天噩梦后，沈叙珩问虞明鸢，成涣犯了什么罪，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成涣没有被冤枉，证据确凿，公开处刑是为了杀鸡儆猴。”
　　“殿下不必因罪人的几句话而动摇，他有罪且罪不可赦，胡淑妃和沈乾昇很多银钱都来源于他，杀了他也是为给三年之乱中遭受苦难的人一个交代。”
　　沈叙珩点点头，没再说话。
　　“殿下不要因为那天的事留下阴影，皇上大概也是心急…”
　　“父皇他不喜欢我，对吧？”
　　“皇上只是与太子殿下多年未见不太亲近罢了…”
　　所以他就用这种方法教导我，沈叙珩心道，他从未想过我一分一毫。
　　沈叙珩不再对这个世界的父亲抱有希望，就像在从前那个世界一样被一点一点消磨掉残存的希望。
　　他走在庭院里，偶然听见了几个太监宫女在聊着什么。
　　“哎，你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在法场被吓尿了裤子。”一宫女说。
　　“可不是嘛，胆这么小啊？不是说他好武吗？”另一人附和到。
　　“听说是被太子师扶着回宫的。”几人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一太监故作神秘的说:“听说皇上突然去了趟慈兴宫，看了四皇子沈钰铭，送了好多东西，还找了个教书先生教他。”
　　听后，几人一阵唏嘘，道:“果然啊，罪妃的儿子都比咱太子殿下招人稀罕，啧啧啧。”
　　“可不是嘛，但凡有一点办法，能让他一个被逐出宫的儿子回来？”
　　“那怎么叫逐出宫，那叫到南方封王。”
　　又是一阵嬉笑声，沈叙珩就站在墙后听着。
　　“过几日这东宫就要换人了，也不知新来的主是个好主不？”一老嬷嬷嘟囔道。
　　“皇上当真能让罪妃之子当太子？”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名宫女故作神秘，“四皇子并非胡淑妃亲生，四皇子的生母原是皇上的宠妃，难产死了，当时皇上察觉了胡淑妃对觊觎太子之位，想着让胡淑妃抚养四皇子，好给他找点事做，怎知这胡淑妃竟鬼迷心窍，在二皇子死后还想让四皇子当皇帝……”
　　沈叙珩听着全都往心里去了，没察觉到吴齐从他身后过来了。
　　“太子殿下？您在这做什么？”
　　几个宫女听到后扭过头，看见沈叙珩正小半边身子漏出墙外，吓得连连跪下磕头认错。
　　吴齐还在纳闷，沈叙珩只是愣了一下就立马低下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深夜，沈叙珩辗转难眠，起身在庭院里不停地徘徊。
　　庭下如积水空明。
　　“太子怎么这么就这点胆量。”
　　“罪妃的儿子都比咱太子殿下招人稀罕。”
　　“四皇子又不是胡淑妃亲生的，不过由他抚养了不到两年罢了，看来东宫要换人了。”
　　他抬起头，看向月亮，月光映上他的脸庞俊俏的脸庞。
　　皇帝的冷眼，太监的讥讽，大臣们的鄙夷，还有宫女们的散言碎语，都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刀，深深扎入他的心脏，插进去心疼，拔出来肉疼。
　　沈叙珩想:可能过几天我就不是太子了，就该被废了吧。
　　这憋屈的太子也没什么好当的。
　　不过他忘记了，沈叙珩当了三年的太子后当了皇上，没有废立。
　　“不知太子殿下在南方时，对京城中事可还了解。”
　　“不算了解。”沈叙珩说。
　　“从皇帝继位到三年之乱再到如今，短短几十年时间，京中权臣世家都经历了几次大换血。尤其是三年之乱牵扯众多，许多家族就此湮没。”
　　虞明鸢抿了口茶，继续道:“这定都侯是当年跟随皇祖英宗的重臣，英宗继位后，封其侯，又削其权，所以他并无实权。
　　沈叙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殿下可知，何为帝王之术？”
　　沈叙珩又摇摇头。
　　“帝王之术则为治国之道、统御天下之道。当年皇祖削了定都侯的权，却架不住趁热打铁的其它大臣。到了皇上，便又提拔了定都侯与其它权臣相抗衡。”
　　“当今圣上，便是依靠相互制衡，稳住局势，削弱权臣。”
　　“那父皇会不会为了压制定都侯再提拔其它大臣。”沈叙珩问到。
　　“皇上在东西厂下了不少功夫，大概是要依靠宦官来打压有心之人。”
　　沈叙珩点点头:“那…我要学习帝王之术了吗？”
　　虞明鸢道:“比起帝王之术，我更希望你学习君子之道。”
　　“君子正身以黜恶。”
　　“君王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便能在朝中得势。所以我希望太子殿下，正己身，做正人君子，听谏言，不亲近依附于任何势力。”
　　“如今三年之乱已过，谋逆之人大都被诛杀，被权臣打压多年的忠臣们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可为大黎尽忠尽责。留给殿下的，是林瑛、李忠邺、岑浦，有万嵝、祁祯、祁祈，大黎盛世，指日可待。
　　虞明鸢这番话，激起了沈叙珩的斗志，沈叙珩用力点点头:“学生明白，定不负老师期待。”
　　“宋大人。”虞明鸢行礼示意，“请坐。”
　　“虞大人，请。”
　　两人入坐，宋际文拿出两盒茶叶，说:“这是前些日子下江南时带回来的南铭湖龙茶，除了送去皇宫的，剩余的都在我这了，也送来两盒请虞大人尝尝。”
　　“宋大人还真是财大气粗，如此名贵的茶叶，那我便收下了，大人也不妨有话直说。”虞明鸢开门见山道。
　　“我此次所来，所求并非他事，而是为了，我们的太子殿下。”
　　“我们的太子殿下？”虞明鸢道，“前朝纷争，不要把太子殿下卷入局中。”
　　“虞大人不觉得这话可笑吗，身为一朝太子，怎可脱离纷争，换句话说，这纷争，都是因他而起，绕他而生。你想把他教导成和你一样的君子，可你忘了，单凭君子是坐不稳王位的。”
　　“宋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今太子的地位并不稳固，皇上刚解了沈钰铭的足禁。”
　　宋际文道:“我此次前来，是想让你同我一起上书圣上，引荐定都侯之女为太子妃。”
　　“什么？”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参与这些无聊的斗争。”
　　“你会参加的。”宋际文笑笑，“你想要太子殿下行君子之道，可若是，连太子之位都保不住，君子之道又如何行得通呢？定都候先前投靠太子母族楚家，如今再想起势，必定要再投靠太子。只要你肯上书，那么你所代表的寒门和我所代表败落世家都举荐定都侯之女，这样便能为太子殿下再添筹码。”
　　虞明鸢心中存疑，宋际文这么做，难道只是想向太子投诚？
　　宋际文见虞明鸢不肯同意，便也不再执着，
　　“虞大人再好好考虑一下，我先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