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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惊梦 姜修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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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修自城门走入,街道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每一个的脸他都看不清。他急切的推搡着人群,想急切见到数年不见的父母兄长。可越往城中走,人便越少,到了将军府门前,竟成了一片荒芜之景。
姜修疑惑的撕开朱红大门上的封条,正要推门而入,身后忽然有人拉住了他。
他回头一看,是少年时期的秦温斐。秦温斐一身战袍,右手持剑,脸上还有几块脏污,双目通红语气几乎恳请道:“人已经死了,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回宫好吗,同我回宫,不会有事的。”
姜修不解:“谁死了?”他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怔愣之间,已经被秦温斐拽着胳膊往回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将军府,忽然看到了墙壁上的一枚血手印。
“不,不……”他不顾一切推开秦温斐,转身向大门跑去,推开的那一刻,满目的血色映入眼帘,尸体七横八竖的躺在院内,干枯的血早已渗入砖块。
“小柚子,小袖子醒醒,张叔是我啊,我是姜修,我回来了,你怎么了……”
姜修去抱地上的每一个人,沾了满身的红,粘腻刺鼻,映在洁白的衣袍上,像是雪地里散落的梅花。
他忽然瞥见墙角一张熟悉的脸,身体还未反应过来泪便先已流出,几乎是踉踉跄跄的爬了过去,抱住那早已冰凉的身体,嗓音沙哑:“母亲,孩儿在这里,您快睁眼啊,我好想您……”
眼前的景象在一点点消逝,怀中人的触感也消失不见,抬头间,姜修已身处大牢廊间,与狱卒兵戎相向。
父亲同他在狱中共杀敌,却已接连中了数剑,献血顺着铠甲滴落,嘴角也顺流而下。
“撑住。”姜修杀红了眼,可狱卒越来越多,像是砍不尽。
他看见父亲擦亮了火药。
姜修瞠目欲裂,要去摁他的手:“你做什么!?”
“小子,你出去。”姜怀义声音虚弱,气息粗重。
“我不!”
“出去!”姜怀义低吼一声,断断续续道,“四皇子殿下,鄙人幼子,安危,交于您了……”
无数个人的力将他往外拉,他拼了命的挣扎都无济于事,视线当中的父亲越来越小,最后随着“嘭”的一声化为熊熊火焰。
“爹———!!!”姜修几乎喊到无声,却再也无人回应。
火光将周围的一切都点燃,空气恢复寂静,他身处一片火海当中,一眨不眨的看着场景变幻,他又回到了将军府中。
院内花草仍开的旺盛,日日打理,明媚的晨光笼罩着院落,家丁们来来往往,路过他便停下行礼笑着喊一声“小少爷早”,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修,我送你出城。”一抬眼,姜停正言笑晏晏的看着自己。
“哥哥,等等我。”姜修大步跟上。
二人坐着马车,一路谈天说地直至城门,姜修觉得他已经好久没有同哥哥这样说过话了,不对,明明昨日也还在吃饭聊天啊。
马车停稳,他望车窗外探去,随兵与马匹都已在前方等候了。
“哥哥,我该走了。”姜修回头看向兄长。
不知为何姜停的眼眶这般红,珍重的握住了他的手:“北部苦寒,一路保重。”
姜修用力回握,微笑道:“大哥不必担心,我一定能同父亲一样当上大将军,等我回来。”
姜停的手渐渐松开了,他注视着弟弟,久久不语,只是泪滚滚而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姜修心头涌起微妙的不安,玩笑的语气安慰:“哪有做兄长的比弟弟还憋不住,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面了……”他说着说着停住了。
再也见不着面了,再也见不到了。
不对,为什么,为什么见不到了。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真实的发生过,是什么时候……
“前路孤独,一路珍重。”头痛欲裂间,他听见哥哥说。再回头,姜停却不见了,马车空空如也,人去了无痕,天旋地转,景物飞逝。
“一定要去吗?”一道声音自上方传来。
转瞬之间,场景再次变幻,宫殿之上,姜修提剑,单膝跪地,抬眼对上秦温斐的目光:“你的毒……”
秦温斐的唇色发紫,脸色发白,一看便知是深中毒气:“不碍事,缓解的药物还可以撑下去。”
姜修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来火,他想冲上去揪住对方衣领质问,谁让你替我挡毒箭,谁需要你来护我的命!一个君王的命,一个臣子的命,孰轻孰重你难道心里没个掂量吗!?
姜修握拳:“我定会去寻得解药。”
台上的帝王轻轻叹息:“不必了,你已经来见过我最后一面了。”
“什么?”姜修猛抬头,帝王的脸却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
“前路孤独,望珍重……”
“秦温斐你说清楚……”
姜修的耳边一片嗡鸣声,他忽觉脚下一空,似猛然在崖间跌落,接着睁开了眼。
房间里静谧无声,像是潮水退去,一切重归原样。黑暗之中,只余他粗重的喘息。姜修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他后知后觉的感到腿骨有些疼痛,是旧疾复返。
“不是说好的,见过了就别去梦里找我了嘛。”姜修自言自语,听见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迎面一阵潮湿的凉风。幽蓝月光顺着窗流入,将他沉浸在深湖,无论如何也望不到水面之上。以身入局陷水潮,何日可得一解脱。
姜修不止一次的想,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明明有那么多的人,为何醒来就只剩他一个,既然命运执意要带走那么多人,为何不多带他一个,偏徒留他一人在潮湿的梦中一次次的遭受凌迟,像无根的枯树在世上浑浑噩噩的苟活。
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红墙黑瓦之下,少年执伞而行,走过竹林廊亭,忽见前方建筑暗处站着一人。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秦涧警惕,停住脚步,将灯向上提一些,远远道:“宫中宵禁,何人在此?”
“太子殿下,一段时间不见小人便认不得了吗?”熟悉的低沉嗓音响起,那人自角落里缓缓现身,一身黑衣只有在月光下可看清几分,头戴蓑笠,面部罩纱,捂的严严实实,只看外形连性别都分辩不出。
秦涧眯了眯眼,没想到他的人竟把手伸到了东宫。他警惕不减:“是你。”
“殿下可真是薄情,自文安侯回京,便再未与咱们通过信了,我们主子这才派在下来问一问,殿下是有了新人忘旧人,不记得我们主子的恩情了吗?”黑衣男人语气带讥笑,仆从随主子,他似乎全然不把这位东宫太子放在眼里。
秦涧睁着眼说瞎话:“自姜修掌政入宫,朕大多数时候受其监视,并非不愿联络,而是机会太少。”
“原来如此。”对方声音无波,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是如今殿下身边有了旁人,日子久了,只怕初心早已被消磨光,会寒了主子的心。主子托我告知殿下,姜修并非善类,戏逗猛虎,只怕会被猛虎反咬一口。他如今留你性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尚有用处,可若殿下对他来说无用了呢?”
“哼,原来是疑心病。孤无所依靠,一言一行皆不能做主,你家主子既疑心孤,孤又能做什么。”秦涧佯装置气似的反问。
男子呵呵一笑:“殿下,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今有人来夺咱们的利,需得同心共敌才对啊。”
“同心共敌?”秦涧一字一顿,似在思考其可信度,“你们既能对孤起疑心,孤又如何信你们?”
“不必忧心,主子自不会让殿下涉险……”
雨越下越大,枯叶被雨丝狠狠压进泥中,发出嗒嗒的脆响,盖过了一切声响。秦涧唇角始终带着和善的笑,藏匿在伞下的一双眼却深若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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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秦涧看见前院小亭内的身影。姜修独坐亭中,案前是一盘棋,一坛酒。
他只在里衣外披了一件月白的外袍,松松垮垮,暖黄色烛光下,三千青丝尽数垂肩,遮住半截锐利的眉眼,眼睑低垂,似在认真思考棋局。眉头微皱,又似忧愁。
与白日还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文安侯判若两人。
秦涧还没走几步,姜修便似有所感的抬头与他对视。
“这么晚了,殿下不回殿中就寝?”姜修问。
“叔父不也闲情雅致。”
姜修微不可闻的叹一声:“转季了,睡不着。”
秦涧并未理解两者间的关联,就听姜修又道:“来,陪我喝一杯。”
秦涧便乖乖坐在他对面:“叔父美意,只是孤年龄尚小,不会饮酒。”
“不碍事,小孩子喝几口也没什么,又耽误不了长个儿。”姜修摆摆手。
秦涧点头应是,正打算拿杯勘上,却只见对方自脚边提起一坛新的,扭开坛口道:"这杯子一口就没了,不要用它。"
不是说只喝几口的吗?
秦涧一愣,只好接过酒坛,凑近嗅了嗅,是梅子酒。
姜修斜着看他,分不清是不是玩笑:“怎么了,还怕我给你下毒?”
“不是,”秦涧正要说话,却忽然意识到什么,姜修似乎将称谓落下来了。平日里姜修对他这个太子虽也谈不上多尊敬,还时常把自己当作小毛孩逗乐,但“殿下”的称呼至少没忘了。
他抬眼看去,姜修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直视着他,与平日里没有区别,看不出喝醉的迹象。秦涧又凑近了些,仔细看这才发现他的目光始终定在一处,聚焦的有些迟缓,像个木头人似的。
这人的酒品这么好吗?醉酒之后竟与平日几乎没有区别。
姜修不喜这过近的距离,皱眉呵斥道:“好大的胆子。”语气却不轻不重,一点儿也不像教训。
倒反天罡。
秦涧开口幽幽:“叔父,孤是太子。”
姜修淡淡道:“知道,没人跟你抢。”
秦涧是真没想到,姜修居然真醉了,还这般不设防,殿外连个站岗的护卫都没有,是真觉得自己不会动手,还是武功高强有信心在有醉意的情况下反制。
在他愣神间,姜修又慢慢灌了一口酒:“别浪费了,这可是我存的好酒。”
秦涧不懂酒,跟着抿了一口,入口清香醇厚,带着梅子的酸涩甜口,味道很好,不由多尝了几口。可他不了解酒,因此也不知道,梅酒顺滑好入口,可后劲儿最是大。
他随意问:“何时存的?”
“六年前,宫里头,你爹不知道的,我偷偷在清和园里头几棵桃树地下挖了个几个土坑,存了许多坛。”姜修一本正经,说到最后嗓音还压低了几分,像是生怕被人听去告他的状。
秦涧:?欺君?
“好吧,你父皇应该是知道的,毕竟这是他的皇宫,或许他只是懒得拆穿我。”
秦涧:……
“叔父与父皇的关系当真要好。”
他听姜修讲了一些趣事,思索片刻,开始不断与姜修碰杯,不一会儿,自己手里的大半坛便喝没了。
他确实是第一次喝酒,不知自己酒力如何,只觉后劲儿上来后,脑袋有些昏沉。
秦涧看去,姜修眼神依旧清明如常,呼吸均匀,只是脸色更红了些,左胳膊支着脑袋斜歪着,至少现在能看出是喝了酒的模样。
他依然摸不准,缓缓探头凑近去试探,面前的男人肤色极白,眼睛微微上挑,剑眉高鼻,薄唇紧闭,很难想象这样玉面书生似的相貌竟是人人议论胆寒的姜将军。
姜修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
秦涧瞧着他随意披散的长发,几缕自肩前垂下,不由自主伸出手自下捏住一缕,轻轻磋磨,触感竟比想象中的柔软顺滑。半晌,他忽然触电般的松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秦涧感到一阵眩晕,强行忍住醉意保持睁眼,发现姜修依旧面无表情的看向他,好像真的醉了。
于是他开口试探的问道:“叔父与我父皇,关系究竟如何?当真是信任无间吗?”
姜修启唇道:“自然。”
姜修的脸在自己面前不断的摇晃,竟分成了好几个,声音也有些听不真切。不能晕,不能晕,还没问完。
秦涧皱眉使劲摇摇脑袋,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他满意,于是他几次开口才组织好语言又问:“那,那为何父皇没有让叔父留在京中,是你们二人有了矛盾还是……还是叔父起了,不该起的野心。叔父甘心,只是一个,王侯之位吗……”
“我……”
他极力认真的盯着秦涧的唇形不断变换,想要听清对方究竟回答的是什么,可是耳朵嗡嗡响,怎么也听不见,眼皮也越来越重,一股困意袭来,随之两眼一黑,身体不受控制的倾倒。最后感受到的是温凉的触感将他包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木混着梅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