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明月》醉也无聊

8、暖场子

　　……只见那韩小娘，驾着装载'天罚神雷'的飞梭，直冲向月宫死寂的漩涡！身后是摇摇欲坠的临安大地，身前是永恒的黑暗——她最后望了一眼蔚蓝故土，眼中无泪，唯有决绝！”
　　端端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尖在桌沿重重一叩，恍若惊雷炸响。
　　“——'轰隆！！'"
　　满座悚然。后排几个汉子猛地后仰，茶碗倾倒在粗木桌上。窗外雨声骤急，檐下铁马叮当乱撞，竟似真被那虚构的爆炸震得战栗。
　　端端双臂一展，袖口翻飞：“月宫崩裂！不是玉盘碎，不是巨蛋破——是天穹被撕开一道口子！”她指尖划过空中，听众的目光随之颤抖，仿佛亲眼看见那道横贯夜空的裂痕，“岩石成齑，星尘倒卷！那吞天噬地的引力，在这'核聚变之力'（她吐出这四个字时，齿间迸出金石相击之音）前——土！崩！瓦！解！”
　　月球崩裂的尘埃尚未落定，我们脚下的大地踏上了更为孤绝的旅程。一万零八百座‘风火巨轮’，拖着我们脚下的大地，在漆黑的太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轨迹。
　　我们转入地下生活，依靠地热能源和人工光合系统维系生命。地表之上，数万座"天幕护盾"拔地而起，它们由纳米纤维编织而成，既能抵挡宇宙辐射，又能调节大气流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狂暴的自然之力驯服。
　　太阳渐渐远去，地表温度骤降至零下百度。但在地壳深处，人类点燃了"地心熔炉"，利用核聚变技术模拟太阳的光热。
　　最危险的时刻来自穿越柯伊伯带时。失去太阳引力的束缚，无数冰巨星和陨石如恶鬼般扑向地球。人类启动了"祝融计划"，在行星发动机之外，部署了上千台引力偏转器，它们像上古神话中的射日弓，将袭来的天体一一弹开。每一次成功的规避，都在地球表面引发一场微型地震，但人类早已习惯与动荡共存。
　　当地球终于挣脱太阳的最后一缕引力，回望时，那颗曾经给予生命的恒星已化作天幕上一颗黯淡的一颗黯淡的橘红色光点。但人类没有时间感伤——前方的比邻星还在四光年之外，而发动机的轰鸣，将再响两千五百年。
　　“好！！”喝彩声炸开，房梁上的灰簌簌落下。有老者激动得假牙脱落，却仍鼓着腮帮子拼命拍掌。
　　西南角阴影里，赵允明缩着肩膀躲在那阴影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风火巨轮...行星轨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袖中掏出紫毫。这支笔本该誊录圣贤文章，此刻却疯狂追逐着端端口中那些光怪陆离的词句。
　　茶肆里喝彩声震得房梁落灰。
　　笔走龙蛇，奋笔疾书。端端口中那些光怪陆离的词汇：“风火巨轮”、“行星轨迹”、“引力潮汐”、“核聚变之力”（他当然不懂，字也未必写的对，但音原封不动地记下）、“月壤结构”、“冲击波效应”……。
　　“暖脚婢？呵…我赵允明给她暖场子还差不多！”他无声地嗤笑自己，喉结滚动。台上端端正说到"流浪星球擦过黑洞边缘"，一缕鬓发散在她唇角，随着吐字轻轻颤动。赵允明鬼使神差地在那页空白处画了道曲线——不是记录台词，而是摹下那缕发丝的弧度。
　　王端端讲的快，赵允明的字迹因为快速而显得有些潦草，但那份专注和投入，却是前所未有的。
　　说书结束时已是申时三刻。端端收着赏钱，忽然听见楼梯口一阵骚动。赵允明摇着折扇踱过来，身上熏着淡淡的沉水香。
　　他今天穿了件雨过天晴色的襕衫，腰间玉佩随着笑声轻轻晃动。端端瞪了他一眼——这厮已经连续来了半个月，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散戏时却总溜得比谁都快。今日倒稀奇，竟在此处撞见他。
　　"晚晚小娘子今日说的铁鸟，可是《庄子》中所云鲲鹏之变？"他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点纨绔子弟的轻浮相。
　　端端把铜钱哗啦啦倒进荷包："赵公子若是来考校学问的，不妨去国子监。"她故意把"公子"二字咬得极重。
　　赵允明不恼反笑："姑娘误会了。只是觉得...姑娘讲的故事，与《墨子》记载的'木鸢'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下轮到端端愣住了。她穿越三个月，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古籍印证她的"未来奇谈"。正要回应，忽见茶楼外冲进来几个儒生打扮的人，为首的个老学究。
　　"妖女！"周老学究胡子直颤，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端端的鼻尖，"婚姻自由？简直荒谬绝伦！自古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自由择偶就是“钻穴逾墙”的失节行为。"
　　茶馆内顿时一片哗然，茶客们纷纷退避。赵允明不着痕迹地将端端护在身后。
　　"周老先生，"他拱手一礼，折扇"唰"地展开，露出米芾真迹，"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扇面轻摇，带起一缕清风，"婚姻自由不是说明，夫妇之际，恩情尤甚。不然像焦仲卿和刘兰芝一样最终举身赴清池，自挂东南枝。用生命捍卫了婚姻自主。”。
　　老学究脸色铁青，手中茶盏"砰"地砸在案上："赵公子！令尊贵为府尹，你竟与这江湖术士沆瀣一气？"
　　"非也。"赵允明轻笑一声，扇骨轻叩掌心，"圣人有云'有教无类'。若因男女之别而废人才，岂非有违圣贤之道？"
　　端端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这个被全临安称作"赵衙内"的公子哥，竟能随口引经据典？而且他居然批判礼教束缚，推崇婚姻自由。
　　"说得好！"门口传来清脆的击掌声。一个穿杏红衫子的少女挤进来，腰间系着太医局的腰牌，"晚晚娘子，我带了冰镇酸梅汤...咦？赵公子也在？"
　　赵允明回头冲少女一笑："苏小太医。"又对端端低声道，"周老与家父有旧，姑娘近日...小心些。"
　　端端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突然发现他眼尾有颗很小的泪痣，平添几分书卷气。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明日...我讲铁船渡海的故事。"
　　赵允明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却被苏小太医塞了碗酸梅汤："赵公子也尝尝，专治话多。"
　　我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