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明月》醉也无聊

7、金牌说书人

　　我描绘得绘声绘色，仿佛那地动山摇、烈焰喷薄的景象就在眼前。有人听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地抓紧了凳子，仿佛真的感觉到了大地在震动。
　　“跑是跑了，可前路凶险！那浩瀚星河之中，有那比山还大的陨星乱撞！有那看不见的虚空陷阱！更有那…冰冷死寂的…‘月宫’挡路！”我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危险。
　　“月宫？嫦娥仙子的广寒宫？”有人忍不住插嘴。
　　“正是！可那未来的月宫，早已不是清冷仙乡！它被那末日的气息侵染，变得冰冷、死寂、充满了…毁灭的引力！像个巨大的漩涡，要把咱们这流浪的大地，连同那临安城，一起吸过去，撞个粉身碎骨！”
　　恐惧感在茶肆里悄然弥漫。连角落里的赵允明，都不自觉地放下了茶杯，眉头微蹙，身体稍稍坐直了些。
　　“千钧一发！眼看那临安城的城墙都要蹭到月宫的边儿了！城里的百姓哭爹喊娘，西湖的水都要倒灌出来了！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我陡然把声音拔到最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站出来了！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她姓韩！名唤…韩小娘！”
　　“韩小娘？”众人竖起了耳朵。
　　“这位韩小娘，非是那等娇滴滴的闺阁弱质！她…乃是那操控‘风火巨轮’的掌舵手之一！更是心怀大义，视死如归！”我的声音充满了激昂的感染力，“她眼见月宫挡路，大地危在旦夕，毅然决然，驾驶着一艘装载着…‘天罚神雷’的小舟，脱离了大地的庇护，如同扑火的飞蛾，直冲向那冰冷死寂的月宫！”
　　“她要做什么？”有人紧张地问。
　　“做什么？”我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手臂猛地向下一劈，仿佛按下了某个毁灭的按钮，“引爆它！用那毁天灭地的‘天罚神雷’，将那挡路的月宫…炸！个！粉！碎！”
　　“轰——！”
　　随着我那石破天惊的一个“碎”字出口，整个忘忧茶肆仿佛真的被无形的冲击波扫过！
　　噗——！
　　嗤——！
　　哗啦——！
　　无数道晶莹的水线从不同方向、不同高度喷射而出！那是刚刚入口的热茶、龙井、普洱、大碗粗茶…在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的冲击下，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鼻孔里喷涌出来！
　　靠前的一个胖茶客，正张着嘴听得入神，被旁边人喷出的茶水兜头淋了一脸，却浑然不觉，兀自瞪圆了眼睛，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炸…炸了？把…把月亮炸了？嫦娥…吴刚…玉兔…都…都炸没了？”
　　一个山羊胡的老学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妖…妖言惑众！有辱斯文！炸毁月宫？这…这比白娘子水漫金山还要离奇荒诞！还要大逆不道！白娘子水淹金山寺好歹还有个由头，这…这…无端炸月，是何道理？天理何在！天理何存啊！”他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更多的人则是爆发出一阵几乎掀翻屋顶的狂笑，笑得眼泪横流，捶胸顿足，“哎哟我的娘诶！炸月亮！亏她想得出来！韩小娘…哈哈哈哈…这名字…炸月亮的韩小娘…比雷峰塔下的白素贞还猛啊！”
　　“刺激！太刺激了！”也有人拍着大腿，兴奋得满脸通红，“带着临安城跑路！拿神雷炸月亮！这故事…绝了！晚晚娘子！后来呢？炸碎了吗？跑掉了吗？韩小娘还活着吗？”
　　整个茶肆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喷水的，咳嗽的，狂笑的，斥责的，追问的，声浪几乎要把那薄薄的屋顶掀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茶香（和口水味），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热烈气氛。
　　角落里，赵允明那杯茶，终究没能送到嘴边。在我喊出“炸个粉碎”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他脸上的轻蔑和嘲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被颠覆认知的茫然。
　　他清晰地听到了身边长随压抑不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剧烈咳嗽——显然也被自己的口水呛得不轻。他也听到了四面八方那震耳欲聋的爆笑和惊呼。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耳膜，却无法撼动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炸月亮？带着整个临安城逃跑？用地底下的风火巨轮顶着大地跑？
　　荒谬！绝对的荒谬！这简直是疯子呓语！任何一个读过圣贤书、知晓天理伦常的人，都应该立刻拂袖而去，斥其妖言惑众！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晚晚娘子描绘的景象？那地动山摇的巨轮启动，那冰冷死寂的月宫阴影，那决绝冲向毁灭的韩小娘身影…这些画面带着一种野蛮的、不讲道理的冲击力，粗暴地撕扯着他固有的认知框架，留下一种近乎战栗的…新奇感？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
　　昔日门可罗雀、全靠街坊邻居赏脸才勉强糊口的“忘忧茶肆”，如今彻底改头换面。门口那块“德星社”的鎏金招牌，明晃晃亮得扎眼，透着股财大气粗的底气。茶肆里头？嘿，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长条凳？早不够用了！过道里密密麻麻全是自带马扎的忠实拥趸。
　　空气闷热得像个蒸笼，茶香、汗味、湿衣服的潮气、还有无数人呼出的白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生机勃勃的浑浊气息。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黏在中央那个小小的台子上。我往那一站，穿着新置办的行头——人靠衣裳马靠鞍嘛！惊堂木“啪”地一拍，刚刚还沸反盈天的茶肆，瞬间落针可闻。
　　我，堂堂北大考古系的高材生，竟沦落到这南宋临安城，靠一张嘴皮子混饭吃。给一帮子古人白话什么现代社会的高科技、宇宙洪荒的奇闻异事！
　　——
　　王端端书里描绘的那“一万零八百座‘风火巨轮’”，竟能驮着我们脚下这整个大地，这大宋的锦绣河山，这繁华临安，轰隆隆地逃离？恍如一场光怪陆离的异世大梦！
　　我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瓦舍那简陋的窗棂，投向暮色四合的苍穹。几只归巢的倦鸟掠过天际，翅膀奋力扇动，姿态却显得那样渺小局促，被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天穹牢牢笼住。原来我们这方天地，竟是被一层无形巨网紧紧束缚的囚笼！飞鸟如此，人，又何尝能挣脱？王端端口中的“风火巨轮”，岂非就是斩断这枷锁的利刃？载着我们，逃离这无休的兵燹，飞向那浩瀚无垠、充满无限可能的自由苍穹？
　　王端端所讲的那片天地，是何等令人心驰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