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明月》醉也无聊

12、当时明月在

　　明月从梦中惊醒时，窗外的月光正斜斜地洒在锦被上，将绣着缠枝莲的缎面映得微微发亮。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被角。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她抬手擦拭，却在触到脸颊时怔住——指尖沾了泪。
　　"又是那个梦..."她轻声呢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这段时间，同样的场景不断造访她的梦境——月色下一片绿色的草地，绿得那样浓，仿佛能嗅到青草被露水浸透的气息。风掠过时，草浪翻涌如海，而在那片碧色尽头，永远立着那道身影——修长的轮廓，衣袂翻飞，面容却模糊不清。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向他奔去，可每当指尖即将触及那飘飞的衣袖时，便会骤然惊醒。醒来的瞬间，心口总是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人生生剜走了的部分。
　　明月赤足踩上冰凉的木地板，抓起屏风上的披风裹住单薄的中衣。推开雕花木窗的瞬间，临安城四月的夜风挟着湿润的花香扑面而来。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唱喏："三更天——风露重——"，梆子声在寂静的巷弄中回荡。
　　明月扶住窗棂，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自己穿着杏红褙子站在合欢树下，一个锦衣少年微笑着向她走来；灯火如昼的夜市里，他们并肩穿过熙攘的人群。
　　"啊！"明月忍不住痛呼出声，这些画面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意识，带着排山倒海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月儿？怎么了？"隔壁传来母亲担忧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没事，娘，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明月勉强回应，努力平复呼吸。这些画面真实得可怕，不似虚幻的梦境，倒像是...被尘封已久的记忆。
　　妆台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明月颤抖着拉开鎏金抽屉，那本《南宋穿越攻略》正压在罗帕下，书页边缘泛着诡异的焦黄色。"王端端..."这个名字刚从唇间溢出，一阵锐痛便从太阳穴炸开。自从在阁楼发现这本奇书后，那个梦境就如影随形。
　　这个月十五便是她的十六岁生辰了。
　　明月倚在绣楼的雕花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刚抽出新芽的海棠。春风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拂过她的面颊，却拂不去她眉间那一缕轻愁。按照宋人习俗，女子十六即可议亲。父亲早已开始为她相看人家，想到要嫁给素未谋面的男子，她心头便涌起莫名的抗拒。
　　"明月。"一个轻柔的女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明月惊得急忙转身，看见一个陌生女子站在房中。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古怪的衣裳——上衣短至胯间，下裳紧贴双腿，露出白皙的颈项和手腕。最奇怪的是她的头发，竟剪得只到耳际，乌黑发亮地贴在脸颊旁。
　　"你是谁？如何进得我闺房？"明月压低声音问道，心跳如擂鼓。
　　女子莞尔一笑，那笑容里盛着化不开的哀愁与温柔。"我就是王端端呀，你看的那本《南宋穿越攻略》的作者。"她的官话带着奇怪的腔调，却意外地好听，"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王端端...你从哪里来？"她本该喊人来将这陌生女子赶走，却莫名地放下了戒备。"你...你的衣裳好生奇怪。"
　　王端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冲锋衣和冲锋裤，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在我的世界，这是登山穿的衣服。"
　　“王端端，那...那你为何来到此处？"明月轻声问道。
　　她走到明月身边坐下，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明月，我来想告诉你，你是谁。还有...一个叫赵允明的人。"
　　明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恍若铺了一层寒霜。
　　“我来的地方，有铁鸟翱翔九天，朝发夕至可越千山。”王端端的声音如梦似幻，"有悬于夜空的人造明月，能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那里楼宇参天，车如流水，纵隔万里亦可相见如面。"
　　"嗯，我在你的书里读过？"这些描述在她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却又莫名地令人神往。
　　"不仅如此，"王端端继续说道，眼中闪烁着明月看不懂的光芒，"在我的世界，女子不必缠足，不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以骑马射箭，可以周游列国，可以...选择自己心爱的人共度一生。"
　　明月的心猛地一颤。选择自己心爱的人？这在她所处的世界里简直是痴人说梦。父亲早已暗示，礼部侍郎的公子对她有意，那是个她只在屏风后偷看过一眼的陌生男子。
　　王端端的神色突然黯淡，她望向窗外的明月，眼中泛起水光。"我意外来到南宋，遇见临安府尹公子赵允明。官府察觉我的异样要拿我问罪。他...本可明哲保身，却选择与我亡命天涯。"她的声音轻若游丝，"我不想连累他，将他赠我的玉簪、我写的书，还有我从故乡带来的四样物件留在他身边，投了湖。临终前，我向轮回许愿..."王端端的声音哽咽了，"来世定要与他在人海中重逢...我要他第一眼就认出我。"
　　明月听得入神，那个叫赵允明的男子，为心爱之人对抗全世界的模样，让她心尖发颤。
　　莫名的悲恸突然袭来，仿佛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是她亲身经历。
　　"你...是鬼魂吗？"明月颤声问道。
　　王端端展颜一笑，"不全是。我是滞留在时空缝隙的一缕执念，一个未了的心愿。"她站起身，月光穿透她渐渐透明的身体，"明月，近日你会遇到前世的恋人。记住，女子亦可抉择自己的路..."
　　"等等！"明月急切起身，却见王端端的身影已淡如轻烟，"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正是..."王端端的声音随风飘散，"我的转世啊...想想为何玉簪、书...都会回到你手中..."
　　明月双膝一软，跪坐在地。月光如水，映照着她泪流满面的容颜。此刻，前尘往事与今生记忆在她灵台交汇，她既是明月，亦是王端端。
　　"原来如此..."她喃喃自语，泪落连珠。那些萦绕多日的梦境，终于有了答案。她穿越轮回的灵魂，始终在执着追寻那个深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