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且听风吟2 05.
...
-
05.
再见到影山飞雄已经是四个月后。
四个月说来很短,但四个三十天在世界足以万变。
坐在沙发上被围绕采访的运动员端着手脚,虽然剪了个像小孩的碎盖,但举止可不像在包厢里被七嘴八舌围攻还梗着脖子不让揉头的小朋友了,挂着的名牌也从施怀登·阿德勒换成罗马Ali。
据说星海光来好心去问影山适不适应,后者没理解这拐弯抹角的得意,认真回了句“新的边攻触球的速度会更快,最开始需要适应”。
把星海气坏了:速度快有什么用,那个两米的边攻的最高点还是和他一样啊!
牛岛若利显然也不是适合的倾听者,星海光来吐槽这事的时候,他的回应和影山还像亲队友:意大利球员确实偏高,影山需要适应。
“浅川一定是平时说太多话了对沟通降低需求了吧!”炸毛的星海某次在若利与我通话时经过,忍不住冒出一句。
我帮着顺顺毛,笑着带过这个话题,继续煲电话粥时正逢乡村的路灯亮起,我立刻从没讲完的上个话题跳进了这里路灯的故事,那头的人不见怪,平稳认真地继续听——说出来也许会让星海光来再次受伤,我其实最愿意和若利说话。
每时每刻都需要高度集中和思考的对话更像全副武装的战斗,需要富于技巧和维持微笑,即使我不讨厌也不会变成日常享受的事,而且我越来越发现生活是生活,工作再热爱也无法代替它,这也是一种重要的工作储能过程。
但和若利说话,就只需要说话就好。
我足够舒展和自在地表露情绪或讲述经历,若利能给予的倾听和回应笨拙朴素,却能承托我在表达习惯的不安与伪装,这是一个媒体工作者能拥有的最珍贵的安全感。
这就是若利的特别。
我形容有及川彻的队伍是能配合巧妙的乐团,在北川时我见过及川彻恐怖的人格魅力和领导力,知道他是队员与队员间的牵连。
白鸟泽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如果及川彻是调动起每位将军的谋士,那么白鸟泽可以算是众多谋士托举起最强大的那位将军,依靠他的力量、跟随他的步调,将军即核心,是绝对可靠的存在。
不评好坏,我在观察一段后,逐渐认可这也许并非不公平之举,而是谋士们心甘情愿的追随和依赖。有牛岛若利打下那一球就能拿分,这对他是苛责吗?需要为他心疼吗?我想若利的回答应该是:“我也认为,把球给我,我能拿分。”
对有能力的人来说,这只是他赢的方式而已。夸父在追赶太阳时,也不会怨恨民众们力薄声浅的,他只是执着于专注自我。
我意识到我无法不为他着迷,无法不爱这样的人,我也是崇拜他力量的臣民之一呀。
“浅川前辈!”中场休息的影山发现了我,碍着化妆师在脸上补妆只能倔强地招招手,见我走近,“牛岛前辈说您九月才回国啊,您怎么在这里?”
影山被压着画眉,表情太像英勇赴死,前段若利也发过一张很相似的严肃妆照。
单细胞生物确实容易复制黏贴,影山和牛岛被排协最近发布的群众投票公选成“天然呆双胞胎”,很可能并非损友们暗箱操作。
我忍着笑,回道:“指标完成了,我就提前回来了,刚去工作的分部公司报了个道,发现你们在隔壁楼采访就来看看。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更习惯球迷的热情了?”
从报道和粉推看,去了意大利的影山大概是经历了一番开放训练,除了握手拥抱和贴面礼以外,被球迷传飞吻和拍屁股也是常有发生。体贴热情的队友们生怕影山融入不了,还有假期的“带娃”值班表,以至于被带着去体验浪漫之都文化的影山经常会在ins被拍到“假日体能训练”的照片——想拍他屁股的人太多了,最后只能和队友一起跑了。
及川彻总是手滑点赞,再把图传在我和岩泉一的群里,锐评:脸丑变形了。
作为日本排球领域未来的记者和教练,我和岩泉一战线一致地守护影山选手用脸自由,并且吐槽及川彻作为首发二传,手也太抖。
影山皱眉,又在化妆师嘱咐后板回脸,诚实地说:“还不是很习惯,不过那里的比赛我已经习惯了。”
和若利真的很像啊,不止是话风,也有对排球同样的较真与纯粹,我在心里感慨。
要真要论亲近,我和影山的关系不及我和及川。只是认识的契机是当时误以为及川霸凌学弟时的见义勇为,就此在影山面前,头顶就一直若有若无顶着天使光环,便一直做着和及川彻对照组的靠谱前辈。但即使把影山当作需要照顾的后辈,我也知道他在往前走的道路无需照拂,毕竟他们也从未怀疑自己的强者之路。
“那就好。”我左右看看,“若利还没拍摄完吗?”
“对,排协说还要拍牛岛前辈的生日海报……”影山飞雄突然停顿,意识到什么的瞪大眼,“所以前辈才……啊!原来刚才问题里问我有什么给牛岛前辈的祝福是这个意思!”
我看顿时苦瓜脸的后辈,笑着问他祝福了什么。
影山飞雄面如死灰:“……比赛加油,我也会竭尽全力打败您。”
我哈哈大笑,意料之中的答案听到还是很有趣,似乎在多年之前及川彻也在某个生日里收到过影山学弟的类似祝福,让春风得意的人气得面容扭曲,没想到十年里影山也没改造脑回路。
“时吟?”话题的中心不期然在身后开口,回头便看到妆发整齐的男友走来。
我刚弯眼要笑,瞥见同样望过来的影山和他的化妆师,下意识敛成官方微笑:“牛岛选手好呀,拍摄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牛岛若利用微微蹙眉表达疑惑,在凝滞了几秒的气氛后才慢慢嗯了一声,“摄影师认为拍一张和拍多张都效果一样,说可以结束了。”他走到我面前,“来接我的吗?”
我想若利也许忘了我们还没公开过关系的事,以及先前谈论过两人事业的特殊性,为了避免身份相互干扰还是尽量保密。
但对视上真诚得甚至有点委屈的寿星,我心顿时软了。
“来接你的啦,一起回家。”我和他牵手,也和另外两人比了噤声的动作,“我们走了,还请当做没见过我吧。”
影山喊住我们,坐着猛地一鞠躬,在化妆师的惊呼里认真祝福:“牛岛前辈生日快乐!”
06.
影山的祝福很及时。
但若利还是有点不开心。
不开心,这是在牛岛先生的情绪光谱里近乎黯淡的属性,以至于他捏了半天我的手指我也未觉,还在说笑影山的窘迫,直到双颊被人托起,他用一个吻封缄我的多言。
“时吟。”牛岛若利先生绷着脸,“虽然影山很有趣,但我现在有点不想听他的事。”
我扶着方向盘,他还保持着俯身的动作,亲昵的距离足以闻到颈间的气味,似乎是新代言的止汗露把原先的薄荷换成花香,总之很香,只是现状告诉我先让理智上脑。
我熄火、锁车、开启单向窗,凑前亲他唇角,问他怎么了。
“不可以公开吗?”他问。
关系的话题我们鲜少讨论,大半时间聚少离多,更别提同框出现,因此也没困扰过会被曝光。聊起是重新在一起的那天,我思考要如何和友人们广而告之此事,思考的答案是不如先去告诉木兔选手。
也顺带谈起告知的范围,大概也就是影山转会聚餐的那些人——本就知道的人得知这对情侣从此名正言顺,仅此而已。
选手和记者的组合并非禁忌,但通往最高赛事的路注定了许多谨慎事,我珍爱我的职业羽毛,也同样珍爱他的,所以我希望避开会干扰我们的舆论与非议。
这前提是他也希望。
“可以公开。”我说,“我只是不希望影响你,国家队的选拔报名已经开始了吧?”
“不会影响我,选拔并没有这个禁令。”若利回视,“我的身份会影响你的职业发展吗?”
我点头:“当然会,我的同事们一定会让我走内部关系多问多访的啦。但长期发展不会,国家记者选拔应该也没有男朋友不能是运动员的禁令。”
他看着我,目光很温柔,说:“那我公开了。”
“行。”我有点犹豫的原因只是因为事发突然,但又不想让寿星扫兴,便点头了。
只是再想了几秒,还是觉得这不符合我们小机器人同志的画风,便再问了一句:“你要发社交平台吗?”
“你想吗?”若利反倒有些惊讶,“我都可以,听你的。”
我抓住疑点:“嗯?你不是说在社交平台公开,那是在哪公开?”
“采访里。”若利镇定自若,“今天的生日采访我谈到了你。”
我呆愣了几秒。万万没想到一向低调规矩的人先斩后奏,原来他不开心的原因是因为已经公开了但以为不可以。我再想起自己在影山和工作人员面前的那一番躲闪,那也太滑稽了,再看手机里流通进的日本分部的记者同事,原来对话框里多出的“嘿嘿嘿”表情包都是这么一回事。
我没有不开心,反而被他对感情的从容坦荡暖了心,我在开车前再凑上去亲了他一口,问他怎么突然想谈起我。
牛岛若利先生淡定地提起之前我玩笑的一句话。
“以后在采访的时候诚实地告诉所有人你最最最爱你的女朋友就好了!”——所以他就认真表白了。
也太听话了吧,二十六岁的牛岛若利怎么也这么可爱啊!
若利比我在国内的时间更多,但在他买房之前,训练日通常都住在俱乐部提供的选手宿舍里,要么节假日回宫城的家宅,要么就短住酒店,总之在我回国之后,他没有能让我登堂入室的“家”。
幸好我有。
在回国前我就和中介多番沟通,又托柳和去实地帮我考察了房子,最终签下的住所在一个科研所附近的小区里,很清静绿化也很好,坐北朝南的方位,柳和早上拍的返图里,她和天童在阳台眯着眼晒上了晨光。
即便不是会花很多心思布置的人,我也在舒适度与归属感上很重视。白色和鹅黄的软装很温馨,等我把寄回来的个人物品都摆上,就更有家的氛围了。
也许是因为有诸多在外狼狈流浪的日子,所以我反而很重视自己的居所,能停歇一会儿,心便能治愈一会儿。
因为那时马上要去外派,我便赶紧抓了一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火急火燎地在家煮锅边烫菜做了暖居。
指纹锁输进若利的指纹,便是欢迎在他新房装修好之前入住我的家。
我外出的日子更长,空置的日子都是由若利养起这个家的生气,养时令花与给植物浇水,偶尔帮我晒晒书,虽然这位男主人的生活不精致也不活泼,但总在不苟言笑地和各种打理好的角落合影实在很可爱,笨手笨脚地帮我一张一张布置好照片角也非常有功劳。
我不介意说“我的家”和“他的家”,尽管我的家若利有自由出入权,他的房产证也存在我的保险柜,但我们还是默契地保留空间与事务上的独立,就像事业上彼此陪伴却也从不插手一样。
而且在一起的时候,我和他总是我们,这就足够了。
久别重逢的吻带着过电的知觉,我挂在肩上的包要滑落,若利一手揽紧我的腰,一手把包链勾到自己肩上,温热的唇带着炙热的爱熨帖在我的唇心。
夏天出生的狮子座像烈阳灿烂,只是这只习惯沉默内敛。与他十八岁后恋爱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教他开口,说是补足母职缺位导致的情感表达困难也好,说是让他学会并习惯良好关系需要的沟通也好,我总在耐心地读心与引导。偶尔会有一些气馁,但最丧气的时候还是他拿出戒指的那天,我觉得太失望,也因此封闭了往后所有交流。
重逢之后,我没想过他会开口,执着等下一次失望,却等来他一次次的主动与坚守——看到分别了这些年,我留下的痕迹长成了他的一部分,我受潮湿冷的心好像被捂热了。
我忍不住笑出些气流,若利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前,在未开灯的玄关注视我,轻声说很想我。
我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深深拥抱住这个久别的夏日。
□□的法餐大厨约在晚上七点。我看了眼指向五点的时钟,勾住了他的领带末端,顺着腹肌攀爬过胸肌,再到喉结处的第一颗纽扣,衣领被我解开。
若利撑住墙壁,也把刚开的灯再关上。
我牵着他的手,摸到我颈后衣服的绳结,伏在他耳边说着生日快乐,再等寿星仪式性的拆除外装、抚爱欣喜。
记得在马德里的一次黄色夜聊,我不幸在惹恼一众同事后输掉一局,只得承受他们肆无忌惮的八卦盘问:嗯嗯,运动员确实体能很好也精力旺盛,尤其是还聚少离多啊,虽然他体格有两倍的我但又不粗鲁,嗯嗯当然是我教导有方所以体验感良好,说好了谁流露风声谁抢新闻永远被截胡哦。
我在水波浮动的知觉里,抓住脑海里胡乱飘过的那两个嗯,起伏间化成他耳边旖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