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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且听风吟3 07. ...

  •   07.

      接到若利队友科昂的电话时,我还在和硕导唇枪舌战地争论一个公共事件观点,电话响铃,导师示意我先接电话,自己端杯子补起水。

      媒体者需要训练事件发生前的预判能力,在看到电话到接听电话的三秒,我的心里只有疑惑与不安。

      若利转会华沙之后,队友教练与其他工作人员都换了一批人,即使作为家属在俱乐部留过备用联系方式,但除了重要节日寄伴手礼之外,基本不会联系。安娜听说若利转会去了华沙,才告诉我她的最新交往对象、若利的新队友——华沙的二队边攻科昂,但即便有这层渊源,我和科昂也只停留在刚互换联系方式的打招呼上。

      按这个月的安排,若利打完华沙的比赛,就该收拾回国参加奥运选拔了,今天是半决赛,为什么他队友会忽然联系我?

      科昂简单用英语和我讲了情况。

      半决赛,扣球后落地点不对,肌肉拉伤,临时退场就医。

      “我在陪他做检查,听牛岛的意思是打算提前回国,所以我先和你说一声。”

      若利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一贯把握得很好,加上父亲是这方面的专家,他对保养与修复总是很认真。但他的球风与赛场定位以力量为中心,即使再小心也难免有损耗,旧伤叠新伤便反复难好,成为担惊受怕的病结。

      即使科昂宽慰我只是轻伤,我也担心会牵连出更多伤病,况且伤病发生在这个节点。

      两年前开始预选报名后,若利一直在奥运会男子排球候选名单的前列,今年先定下的组委会和教练团队有改朝换代的意思,透出“正选队员会因为妖怪世代而更新迭代”的风声,也意味着靠前的V1联盟球员无疑能入选。

      没有意外的话,牛岛若利将会入选天照队,这消息在媒体平台上几乎是公知。

      这时候再小的伤病,也可能成为会让若利与自己最期望登上的舞台失之交臂的意外。

      虽然若利不像日向选手那样,能在采访里表达自己非常非常强烈想入选的心,但向上走、代表国家出席与世界球员的对决,毫无疑问也是他的所向。

      我正想着,便接到他的电话。

      “时吟。”他的背景音嘈杂,他解释自己还在比赛休息室。

      “科昂和我简单说了,你现在怎么样?”

      “中度拉伤,相对还好,只是我最近肩部肌肉也有不适。时吟,我决定提前休赛,回国做一段时间的康复。”

      “好,你买哪天回家的机票?”

      “后天。”他说,“你期末还没结束吧?”

      “本来按我们原先的汇合时间,我准备在这里再参加一期研讨再回家。”我瞥了眼门内正在气呼呼翻我提纲的导师,“但现在我准备结完论文就回家探望伤员啦。”

      若利嗯了一声,轻声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他比我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也有比我更了解他更能帮助他康复的专业团队,关于职业的一切我们都太独立了,能多参与一点的也只有这点微不足道的担心而已。

      所以我哄道:“你也别自责哦,这只是满分小孩的一次失误而已。”

      回到导师架好气势的桌前,我却退了一步,表示自己接纳他的意见回去再改,不过:“交完我要回家了,就不留着陪您卷了。”

      年轻的卷王教授头冒问号:“你要回家卷?”

      “不,我要回家陪我柔弱无依的男朋友。”

      华沙飞回日本是超长飞行,我紧赶慢赶地提前交完论文,乘车从北海道回东京,到家也只比若利晚半天。

      这两天我们都过得忙碌,他忙着处理比赛之外的活动和商务,再收拾出一整个夏天的行李回国,我忙着把梳理完的文献与考察资料写成一份不会被打回的论文,熬到回程的车上几乎都在睡觉。

      当时安娜觉得不可置信,我和“余情未了的前任”好不容易结束跨国在一起,牛岛选手居然转会去了波兰华沙,将归零的时差再扩成八小时,继续进行相隔八千公里的恋爱。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谈异地恋。”

      安娜是加拿大人,来波兰读书工作谈波兰当地的人,驻点非洲时谈非洲当地的人。我有时觉得她的择偶标准不严格,有时又觉得她一旦异地就分手的要求太严格。

      尽管我从波兰回来,他又去往波兰的故事听起来太错拍,但我听到若利说起转会意向时却没有多惊讶。

      从波兰转回日本分部的第一场新闻趋势预测大会,我谈到各类运动员去往外籍俱乐部、在国外联赛征战将是未来趋势,东亚国家里不管是中国还是日本,都在将本国运动员输往竞争更激烈、比赛强度更大的国外俱乐部。尤其是下届奥运定在东京,作为东道主必须防住网前更高大更技术高超的外国选手,提前适应并增长自身的技术是无可厚非的。

      影山飞雄转会去Ali罗马征战意甲有人称为撕开的第一道口子,其实更早一步的,还有去俄罗斯的夜久卫辅、从冷板凳打到阿根廷球队正选的及川彻,以及这一代之前的前辈们。

      若利会选择波兰我并不惊讶,目前强势的球队无非意大利和波兰,波兰稳重强劲的球风会比意大利自由松散的球风更适合他。

      “时吟,你好了解我。”他神情温和,却很从容说着很强势的话,“我想打V联盟以外的比赛,想站上世锦赛和世俱杯的领奖台,想成为更厉害更顶级的运动员。只是波兰很远。”

      我挑眉,去波兰要适应的多了去了,有更严寒的漫长冬季,与日式口味不同的北欧式饮食习惯,还有为了能流畅沟通要从零学起的波兰语和英语,以及陌生的队伍配合与生活环境——我唯独没想到若利会单独提到远,况且他曾往返多次都不嫌疲倦。

      他摇摇头:“是和你的距离。”

      我惊讶在这样重要的决定里他会将我纳入因素之一,即使并不撼动最后的决定,但我仍然为那百分之一而动容。

      “多远都会在一起的,而且我也非常想看你走上最高的位置。”我说道。

      我不觉得以自己职业发展为重是自私,我也做过这样自私的人,但恋人好像总是更爱我一点会让我又幸福又惭愧,他从不说教,只是在爱更沉重的责任面以身作则得很好。

      “你知道的,他可是我余情未了的人。”所以我笑着回复安娜。

      我拉着行李箱到家门口,有点奇怪若利为什么明明说自己在家,但之后的一个小时内都没再回话,边想着边把拇指按上指纹。

      “若利——”我的笑容扬到一半,幸好还没熊抱起跑,否则刚起步就该摔了。

      屋内两位长相酷似的牛岛先生与牛岛伯母都平静认真地朝我看过来。

      08.

      “伯母好。”我规矩地换好鞋,规矩地坐到沙发和牛岛挨着的一侧,“若利没和我说,我不知道您也在。”

      牛岛伯母和若利长得很像,所以即使只有大学时的一面之缘,再一次见我也第一时间认出来,若利的脸仿佛是和母亲复制粘贴,但牛岛伯母一直是操盘家族事业的女强人,沉淀下的气质比若利凌厉很多。

      此时牛岛伯母面上不笑,双手环胸“嗯”了一声,“我也是临时来的,不好意思,没和你说就来了。”

      我说没关系,起身去倒水。

      直觉告诉我,两人聊的并不愉快,很少见若利与家人有争执或是不虞,现在却也释放着球场上的压迫感,沙发周遭的氛围是剑拔弩张的。

      “以你现在的年纪和现在的伤病,你能保证你两三年后还在场上吗?”我听见牛岛伯母说,“若利,我不是逼你现在做出选择,但你要考虑未来的事。”

      “未来的我也会在场上。”若利很平静道,“两三年,五年,三十岁以后。”

      牛岛伯母扬眉:“就算你能打到三十岁,三十岁以后职业生涯也是下坡路了,退役以后呢?”

      我多少听出若利也有些赌气,才会一脸认真不假思索地答复:“退役以后就在场下,像父亲一样。”

      我连忙递上水,让被呛声的牛岛伯母润润嗓。

      在一旁听完对话,我才知道若利赶回来的另一原因是家族的继承事宜。牛岛伯母控股下的企业也有若利的股权,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即使在若利成年后他们便讨论过,他对商事金融不感兴趣也没有天赋,牛岛伯母仍然希望二十六岁的牛岛若利能更新想法,毕竟在她看来人生可以不止在一个领域有成就。

      因为约了俱乐部的康复师通话,我借机拉着闷着脸的若利到书房,先来一个许久未见的相思拥抱,再伸手揉掉他脸上绷着的郁闷。

      “时吟,抱歉,我没想到母亲会来。”他的声音闷在头顶。

      我避开他受伤的位置,安抚地摸摸他:“伯母只是语气重些,但我认为她还是会尊重你意见的,毕竟她这些年也一直支持你嘛。至于商业和财产上的事,之后可以请律师和职业经理人打理。”

      若利没再说话,只是将拥抱的时间一再延长,最后摸着我的发尾,他说:“时吟,谢谢你一直愿意支持我。”

      我笑起来,明明是他对自己的热爱的信任带动了我信任下去,没有人比他自己更相信自己了,我只是负责外部坚固一下。

      “说起来,我好像第一次正式见伯母,之前只在高中毕业典礼上远远见过。”我说,“但伯母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为什么?”

      我回忆着:“一种直觉,虽然这样说不客观,但伯母看我的表情有点不满。”

      意料之外的,若利认真点头说是的。不过他解释的理由也出乎我意料,他说牛岛伯母一直对我的记者事业颇为看好,之前问过我在国外的发展,但若利和她说了我们又在一起以及我回国发展的事情后,她表露得有些不满意。

      “你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说,伯母觉得两者因果关系很强烈吧。”我意外这样的答案,听起来牛岛伯母像是我的……事业粉?我立马代入了事业粉对自担对象的态度,忍不住笑,“那伯母不认可我们恋爱?”

      “我不知道。”若利回想,“但母亲给我转过几则文章——感情影响双方事业可能性的讨论、男主内女主外也不失为一种选择、搞事业的年轻人不要早婚早育。”

      我笑得快蹲到地上,只能靠一头雾水的若利扶住我。

      09.

      不过我很快笑不出来了。

      牛岛若利同志和他母亲默不作声但行事雷厉风行的风格一样,晚餐后,他在伯母面前朝我单膝跪地。

      等司机送来厨师做的餐食后,饭桌上不再讨论严肃话题,一起用餐的气氛便还算愉快。

      吃到最后,牛岛伯母仍然是那副冷淡神色,却说得都是让我耳热的表扬话:“我喜欢你报道的风格,也欣赏你的职业态度,坚持往上走,你能走得更远。”

      在白鸟泽认识若利后,我有听闻他家的背景与母亲为当家话事人,想象过一位女性继承人接管整个商业王国需要付出多少心力、又会是怎样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她理所应当成为了颠覆传统权力结构的女性,所以此时也十分自然地相信我,听起来很有温度。

      我脑海冒出“事业粉赠言”的提示音。

      然后,若利作为爱情的忠诚守护者,做出了非常违逆“事业粉”的举动:“母亲,也麻烦您见证了。”

      牛岛伯母懵了。

      我也因他拿出一个四方丝绒盒的动作有预感地顿住。

      而后他的所有动作都像是慢动作,光影间放大了所有细微处。

      我看见打开的盒子里放着两枚大小相同的戒指。

      若利指着雕琢着精美樱花的那枚,说这是二十岁的他买的,在他第一场拿了奖金的重要比赛以后,他选了一件他认为最珍重的礼物给我,只是没想到他想给我的“承诺”在我尚渴望更广阔自由的天地之际,像向我张牙舞爪铺天盖地的精致罗网,以至于让我误会、让我远离。

      “而且,时吟的工作需要在各地奔波,精美的首饰华而不实,反而是阻碍。”

      所以他不想再拿出一个华丽的禁锢,明明要束缚我的翅膀,却仍然像恩赐般问我是否愿意安于这处牢笼。

      他举起另一枚外圈缀着细钻的戒指,说这是今年生日后他在华沙的一家银饰店定制的,工匠师傅问他用途,他想了想说是婚戒,在那一刻,那股情绪在他心里异常强烈:好想和她一直在一起——像很早前我试探过的玩笑话:若利真的想好未来就是我了吗?

      若利说:“时吟,我想好了。”

      所以这又是一次毫无预兆的求婚。但三年不足证明真心,再铺垫六年是否足够呢?在彼此不见面也互相不打扰、只默默关注彼此动态的六年里,好像两股拼命生长的藤蔓在密林上空终于交汇,发现彼此渴望共处的是同一片天阔。

      我鼻子酸酸的,看着牛岛先生边瞥着手心的小抄边认真地念着他写的格外肉麻和正式的词稿,又忍不住被他可爱得要笑。

      余光瞥到在一旁的牛岛伯母也不板着脸了,坐在一旁也扶着额在笑。

      从未叛逆过,也因为和母亲意志未所不同而显得一直在听从的若利,默不作声地向母亲送上了晚来的叛逆期厚礼——喜欢的事业要坚持,爱人也要永远在一起。

      但是,我还是有疑问:“你不是因为受伤才回来的吗,难道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不是,只是因为受伤所以提前了,也没想到母亲会碰巧在场。”若利仰着头,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很温柔,“我只是想把戒指送给你。但你说过,送婚戒的话要搭配单膝下跪和誓词才有仪式感,在飞机上我一直在写,但还是有许多表达不出来的话。我并不是说想约束你,只是希望我能够在未来陪伴你,能够一直在你的身后。”

      好吧,我辅导出的国文选手,说出的句子也太有我的风格了。

      那枚在他指尖的戒指衬得很小,在光下转着,和他的话一样盈满真心,我不怎么爱哭,却在与恋人对视时特别想掉眼泪。

      若利牵住我的一只手,问道:“时吟,你的未来,是否是我了呢?”

      我摩挲握住我的那只手,指腹的茧子日复一日,与他从小热爱的排球磨合出不再痛的痕迹,我和若利好像真的也到了这样热烈而温润的陪伴期。

      也许是心境变了,也许是我们更了解彼此了,我只觉得,此时向我展开的并非是一个笼子,而是一个诚心诚意的恳求:有着辽远广阔的未来与自由热烈的未来的你,可否允许我陪伴身旁呢?

      伯母的在场并非是一种施压,而更像一种祝福与许诺。

      我的未来,是否就是他了呢?

      我翘起无名指,俯下身吻上他的前额:“若利,我愿意。”

      这个总显愚钝的不浪漫男士努力模仿我随口提过的方式来浪漫,亦步亦趋地用他的方式陪伴我爱我,现在又为了送这一枚戒指策划了一场认认真真的求婚,告诉我:请你飞翔,我做你回航的港湾。

      我当然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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