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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雨入江眠 病秧子仙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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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愈发滂沱,将中秋佳节的最后一丝喜庆冲刷殆尽。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归心似箭;商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拢摊位;河面上的花灯被雨水击打得黯然垂首;连高悬的彩灯也逐一熄灭,浸没在无边的雨幕中。
沿途客栈旅店皆已闭户,家家门窗紧闭,不过片刻,长街已空寂无人。
不远处浩渺的江心,缓缓驶过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那暖融的光影在这风雨飘摇的秋夜里晕开,恍若天地间仅剩的一抹温存。
舫上有一人凭栏而立,身影朦胧,凝望着满江烟雨,似是在静待着什么。
一旁静立的仙侍目光掠过凭栏而立的男子,如同掠过千年岁月里无数相似的剪影。众生皆在时间的洪流中期盼、老去,唯有他,被永恒凝固在此。
江眠和”江怀璟“撑着伞并行雨中,沾了雨水的里衣让他二人浑身难受。
“得寻个地方避雨,换下这身行头,太奇怪了。”江眠心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小姐请留步。”
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江眠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明黄衣衫的孩童立于雨中,小脸通红圆润,连衣领都别着一枚黄色翎羽,活脱脱像一只黄莺鸟。他手中撑起一把小小的油纸伞,小小的人儿撑小小的伞,倒是十分可爱。
“雨势太大,店家都已歇息。”小童有模有样地作了一揖,“我家公子特命小童前来,请小姐移步画舫避雨。”
画舫内,潮湿的秋风卷帘而入,拂动垂落的素纱。金桂被雨水打落,零落满地,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幽香。一只金兽香炉静静吐纳着轻烟,炉中文火煨着药罐,给这清冷的秋夜添了一丝暖意。
侧窗开着,沈厌临窗而坐。大半张脸被一张银色面具遮掩,只能看见毫无血色的薄唇和深邃的眼睛。面前是一盘已见分晓的棋局,他似在倾听窗外沙沙雨声,又似在沉思棋局。
他就这样临窗坐着,眼中倒映着窗外的雨,却仿佛穿透了此时此景,望见雪域终年不息的苍茫白雪。
棋盘旁,一株红枫盆栽枝叶舒展,红的正艳。
“江怀璟”一踏上画舫,便直挺挺栽倒在地。阙语立刻从其体内飞出,与寒啼一同落在江眠肩头,吓得旁边小童一个激灵。
在小童引领下,两名侍从将江怀璟的尸体抬走,江眠也沐浴了热汤,换上了一身洁净干爽的墨色衣裙。
裙裾曳地,恰好能遮住脚踝上那对赤金锁链。
江眠步入坊内,沈厌朝她淡淡一笑。
即便面具覆面,眼前这位男子周身散发出的雍容气度难以忽视。
一袭雪白狐裘衬得他的肤色更为苍白,丹凤眼眼波流转间似是星河沉落,定是哪家矜贵的世家公子。
只是时值秋天,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让人觉得严冬将至;银杉冷木的气息沁人心脾,清冽疏离,更添几分生人勿近之感。
江眠肩上的两只乌鸦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上下打量着窗前的男子。末了,竟歪着小脑袋互相瞅了一眼。乌鸦自然不会笑,但那姿态,分明透着一股促狭意味。
寒啼嘴毒传音道:“啧,这还没到深秋呢,这位贵公子就把狐裘裹得这么严实?等到了数九寒天,他岂不是得把被子穿身上?”
阙语闻言,小脑袋点得像在啄米,嘎嘎低笑:“小寒寒,你闻闻这药香,啧啧,病秧子一个!老天爷果然是公平的,给了他好皮相、好气度,偏偏不给副好身子骨!嘎嘎!”
江眠一噎,传音道:“莫要背后议论人。”
寒啼只好将满肚子吐槽的话咽了下去,“嘎”了一声,算是回应阙语。
沈厌看着眼前抱手而立的江眠,笑眯眯道:“姑娘,可否陪在下对弈一局?”
江眠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此番多谢公子相邀,不然今夜怕是要无处可去,淋一夜的雨了。”
“在下沈厌。”沈厌示意江眠入座。
“江眠。”
她随意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精致的点心和那胜负已定的棋局,说道:“你执白子,我执黑子。”说罢,信手落下一枚黑子,便自顾自地吃起糕点来。
糕点软糯香甜,江眠浅尝几块便搁下了,她又拈起瓜子,一颗颗嗑起来。
这习惯由来已久,幼时,她就喜欢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画本子。甚至曾耐心嗑满一整盘瓜子仁,与玩伴你一颗我一颗地分食。
见状,沈厌微微一笑。
江眠落子毫无章法,速度极快,仿佛只是随手摆放。不多时,棋盘上已密密麻麻布满了她的黑子。
沈厌的目光并未紧盯棋局,反而长久地停留在江眠捏起棋子的手指。
那随性而至的落子方式,像投入他沉寂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沈厌端起茶杯,贪恋地轻抚杯壁。那由眼前人带来的鲜活生气的暖意,仿佛透过瓷壁渗入掌心。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将这易散的温暖多握紧一刻。
侍立一旁的小童却看得眉头紧蹙,火气直往上冒,这哪里是在对弈?分明就是在摆着玩!
江眠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下棋,不知不觉中竟然将瓜子下在了棋盘格上,并且有好几颗瓜子,七歪八扭地躺在纵横交错的经纬之间。
何曾有人如此怠慢自家仙君?
小童再也按捺不住,怒声道:“你可知与你对弈的是何人?”
江眠也是听出了话中的怒意,她叹了口气:“不知。”
“我家仙君,乃是新晋天恒,仙帝亲封的摇光仙君!”
“天恒摇光?”江眠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没听过,很厉害吗?”
“你!”小童气结,他从未见过如此孤陋寡闻又态度冷淡的女子。
江眠眸光清冷:“我非仙都中人,不受尔等规矩约束。况且你称我为小姐,又以公子的名义相邀,此刻就不必搬出仙都那一套尊卑来压人。”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很明显了。
若是以仙君的身份相邀,江眠是断不可能上这画舫的。她心中冷笑:仙冥互不干涉的约定已逾三百年,仙都这套陈腐规矩,竟还妄想套在她头上?若论身份,堂堂一方鬼王,岂是一个仙都天恒可比?
看着江眠周身气息骤降,金翎终于明白自家仙君为何千叮万嘱不可泄露身份。这女子对仙都的敌意……简直如有深仇大恨!怪不得连仙都天恒的身份都瞧不上眼。
他暗自咋舌:“难怪仙君要戴上面具……这般掩面见人,可真是头一遭。”
沈厌见状,笑了笑,示意金翎退下。
他提起小炉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一杯热茶递给江眠。江眠磕了许久瓜子正觉口干,道了声谢,接过便一饮而尽。
“摇光仙君。”江眠直直地看向沈厌,眼神锐利地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
“方才江府灵堂后山,出手相助的定然是你。既然如此,不如再帮我一个忙。江怀璟的尸身,暂且寄放在你这如何?抗来抗去,实在麻烦。”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中却思忖道:此人出手相助,目的不明,不如借此试探。
沈厌颔首:“可。你且先去善后,查看有无遗漏。”
没料到沈厌竟答得如此干脆。这份毫不迟疑反倒让江眠心中疑虑更深,对此人也越发好奇。
沈厌缓缓起身。窗外突然刮进一阵寒风,吹得枫叶瑟瑟,他也随之咳了几声。
见状,江眠顺手关上窗户,目光落在窗前的红枫上,微微一怔:“血皮槭品种极其珍贵,摇光仙君照顾得极好,想必是十分爱惜。”
沈厌微皱的眉头舒展,捂嘴的沾血手帕不着痕迹地攥进手心,轻笑道:
“友人委托,不敢怠慢。”
画舫暗阁内,仅着里衣的江怀璟静静躺在榻上。江眠仔细检查一番,最终取下了他腰间仅存的那枚玉佩。
“若我所料不差,噬魂石已一分为二。此半隐藏在这枚玉佩中,另一半,想必赤霄早已得手。数日前我与他交手,但从他今夜状态来看,却比之前恢复不少,应是另一半噬魂石发挥了作用。”
沈厌在一旁静静听着江眠分析。
“噬魂石既是仙都之物,你也是替人寻找。若寻不回……”江眠停下,看向沈厌,“你身为天恒,想来也无人敢为难。所以,这一半归你,就当仙君方才帮我的谢礼。至于另一半......”
她直视沈厌,“还请摇光仙君再帮我一个忙。”
沈厌闻言,无奈地摇头笑道:“倒是头回见人这般不客气地使唤帮手。”
江眠道:“此物对我来说十分重要,此石本就难寻,你能得到一半已是尽力。我欠摇光仙君的这份人情,日后必当奉还。”
沈厌道:“需要我如何帮你?”
江眠将玉佩递给沈厌,道:“这江小公子的遗体,我日后来取。赤霄已在我身上种下追踪术,我亲自引他现身,正好取回他身上的另一半噬魂石。此事,还请仙君守口如瓶。你只需知道,我是江家冥婚新娘,足矣。”
沈厌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江小公子是我寻石途中带回,至于另一半噬魂石,确为赤霄所夺。整件事中其余人如何跟我无关。”
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这一切都无关紧要,这份干脆反倒让江眠更加意外了。
窗外雨幕倾泻,温暖的画舫将雨声风声隔绝开来,只余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
江眠压下心中那点疑虑,与沈厌客套两句便回了房。紧绷的神经一松,几乎是沾枕即眠,沉沉睡去。
画舫另一边,金翎气鼓鼓地跟在沈厌身后,忍不住抱怨:“仙君,您干嘛对那个冷冰冰的女人有求必应啊?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态度还那么差!”
沈厌修长如玉的手指拂过棋面,语气依旧温和:“金翎,你看这盘棋。”
小童随意一瞥,看到那几颗碍眼的瓜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乱下的吗?毫无章法可言......”
话没说完,他猛地顿住,眼睛圆瞪,惊讶道,“这......这是刚才我与仙君下完的那盘棋!”
桌上的黑白棋局,分明就是他与沈厌胜负已分的那一局。江眠不过匆匆扫了一眼,竟然分毫不差地还原了出来。
这样的实力,不仅说明她记忆了得、过目不忘,更是故意藏拙,把一身棋力藏在那副懒散冷漠的表象之下,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