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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王饮怨 抱歉,怨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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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坛中,江眠便觉周身空间变幻,再定睛时,已与沈厌彻底失散。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外界的声音都被隔绝,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渊。
“江怀璟?”
无人应答。
“仙君?”
依旧是没有回应。
赤金锁链封禁着灵力,此刻的她,与普普通通的凡人无异。腌菜坛更不是冥府,没有无处不在的阴煞之气可供驱策。
灵力封禁,冥力也所剩无几,再厉害的西方鬼王,此刻也成了废人一个,困在这小小的坛中世界。
坛内世界一片寂静,反倒给了她思考的间隙。
倘若不是沈厌附身于江家小公子的尸身,方才赤霄那一击,纵有灵堂内怨气可用,也不过是寥寥几缕,难保不伤筋动骨。加上暗中势力盘综错杂,强敌环伺之下,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沈厌的出现,看似只是替人寻石,顺手救下她,但却实实在在地替她挡了一劫。
此人身上……谜团重重。
收敛心神,江眠开始打量这坛中天地。
眼前景象令她微微一怔,无数形态各异的坛子错落陈列,与外界那些粗陋腌菜坛截然不同。青瓷温润如玉,罗云纹饰繁复飘逸……琳琅满目,竟似一个瓷器藏家的珍品秘库。
“呵,这坛鬼,倒是个懂行的?”
她信手拈起一只青瓷小坛,想要仔细观察壁上绘制的图案。
指尖刚触及瓷面,嗡!
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天旋地转间,她已被强行摄入青瓷小坛中!
待眩晕散去,江眠定睛四顾,心头不由一沉。
眼前,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坛翁!样式虽变,但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景象,与方才如出一辙!
江眠不信邪,就近抄起一个绘着罗云纹的坛子。
果不其然,又进入了罗云纹式的坛里。
面前依旧是无穷无尽,密密麻麻的坛子。
江眠叹了口气:“这坛鬼,怕不是把三界好看的坛子都搜罗来了?”
如此这般的无穷嵌套,出口又在何处?
打碎坛试试?
她仔细端详,最终锁定了一个与方才打碎的颇为相似的罗云纹坛。
“花色风格差不多,打碎这个,说不定能回到上一个坛中。”她不再犹豫,猛地将手中罗云纹坛砸向地面!
“哗啦。”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响起,无数碎片飞溅。
眼前景象猛然旋转,一股强大的撕扯力瞬间攥住了江眠。
待这股力量消散,江眠踉跄站稳,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猛地一缩!
数不清的大小坛瓮之中,竟密密麻麻地囚满了人!他们个个双目紧闭,眉峰紧锁,面容痛苦地扭曲着,仿佛沉沦在一场又一场的噩梦中。
这些坛中囚,有的双腿没入坛口,泥渍犹在,显然是泠窑新捕的猎物;有的身躯已被坛身吞噬,仅剩一颗头颅耷拉在坛沿,昭示着即将被消化殆尽的命运;更有空坛张着深不见底的口,如饥似渴,好似嗷嗷待哺的婴儿,等待着下一份养料的到来。
江眠环顾四周,发现这坛中囚竟清一色的全是男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年龄各异,上有七老八十掉光牙齿的,下有看起来尚未成年的。
他们面色凝固着恐惧、痛苦,浓郁的阴煞之气如同藤蔓,缠绕着每一具躯体。
“呵......真是天助我也。”此地怨念之多,完全可以化为己用。
话音未落,她双手已然抬起,十指翻飞如同一朵绽放的诡谲黑莲,透着一股行云流水的优雅和掌控。
弥漫在坛中的阴煞之气不再无序的飘荡,而是像是无数条黑色巨蟒,从四面八方争先恐后地向江眠奔涌汇聚。
江眠立于怨念中,衣袂和长发上下翻飞,闭上眼睛如同在享受这污浊力量的沐浴。
下一瞬,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江眠清叱出声:“寂荷!”
嗡!!!
一柄流转着凶戾气息的血红大伞,凭空而现!
此伞古朴,通体无纹饰,只有纯碎的红,令人不安的红。
红伞转动着,像刚苏醒的凶兽一般贪婪地巡视着四周,似是在寻找可供撕咬的猎物,浑身散发出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江眠轻轻抚摸着伞柄,像是在问候久别重逢的老友。
在江眠的触碰下,这伞竟微微颤抖起来,伞面红芒闪烁,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好似十分兴奋。
“喀啦!”
突然,其中一个坛内的男子睁开了浑浊的双眼,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挣脱着。下一刻,竟带着禁锢的坛子一同翻倒在地。坛身没有碎裂,只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救……救我……”
男子带动身下的坛子朝着江眠的方向蠕动,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下一片青黑,无力地发出哀鸣。
江眠淡漠道:“扶祉山乃南方鬼域管辖,此间孤魂野鬼,不归我西方统御。我可不好越俎代庖。”
说完,指尖轻点,悬于空中的寂荷飞快地旋转起来,血红的伞面如同业火,狠狠撞击这坛中的壁垒。伞骨上的符文次第亮起,迸射出妖异刺目的猩红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破!”
坛中世界瞬间崩塌瓦解,无数碎片四处飞溅。
再睁眼,江眠已然回到了后山密林深处。
“我的‘化魂瓮’!”
泠窑眼睁睁看着她视如珍宝的坛翁化作漫天齑粉,尖叫声划破夜空。
化魂翁已破,江怀璟的尸体也硬邦邦地掉了出来。
江眠懒得和泠窑、赤霄纠缠,一把将江怀璟扛到肩上,素手一扬,寂荷稳稳撑开。
红伞如翼,载着她轻盈腾空,瞬间掠过林梢。居高临下,视野豁然开朗,飞掠片刻,她就发现了阵眼所在。
寂荷的伞面内,一道细长如柳叶的利刃,无声激射而出,其势如虹,精准无比地轰向那隐匿的阵眼。
仅此一刃,阵破。
笼罩山林的诡异禁制,瞬间烟消云散。
“别追了。”赤霄一把拽住几乎要扑出去的泠窑,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声音急促,“此阵已破,此地不宜久留!走!”
泠窑满心不甘,终究被赤霄强行拖拽着,身影没入黑暗。
天空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要将这山中不该存在的痕迹洗刷干净。
暗处,一双绣着青色竹叶暗纹的锦靴,悄然碾过地上的半片枯叶,如来时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树影深处。
江眠扛着江怀璟的尸体,几个起落便已飞回灵堂后的后山。
地上张着黑黢黢的大坑,四周都是破碎的棺木和散落的珠钗。江眠将被雨水浸湿的婚服脱下,两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下,用尖喙啄着衣服上镶嵌的珍珠和宝石。
阙语道:“我说大王,真就连这婚服上的珠子都不放过呀?这得啄到猴年马月?要不干脆把这衣裳卷吧卷吧带回去卖?好歹是上好的料子!”
寒啼这次居然也站在阙语这边,埋怨道:“这雨越下越大,砸得鸟毛都疼!咱赶紧撤吧。”
江眠道:“动作快些,赶在江府的巡逻发现之前收拾干净,别连累鱼头村那些无辜村民!”她利索地将地上的棺木往坑里踢,不一会地面就收拾干净了。
林中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混杂在雨中,听不真切。但是江眠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低喝道:“有人!撤!”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和两只乌鸦掠过。
瘦子揉揉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刚才是不是有啥玩意儿飞过去了?不会真撞鬼了吧?”
在这江家祖坟后山,灵堂边上,闹鬼似乎也……合情合理?
胖子不耐烦地催促:“管他爹的!磨蹭什么!雨再大点,下山的路就成泥汤子了!到时还要抗个新娘!”
两人一路小跑往埋着江怀璟的坑内跑去,满怀期待地探头往坑内一看,哪有什么江小公子和冥婚新娘?只有两件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大红喜服,上面值钱的珠子早被薅得精光!
胖瘦哥俩大眼瞪小眼,两张脸上写满了懵圈。
胖子道:“他爷爷的!有人截胡!把值钱玩意儿都顺走了!”
瘦子道:“不对啊……抢那大活人新娘就算了,可能没闷死……可把个死透了的江小公子也扛走?那人脑子被驴踢了?”
“你脑子才被驴踢了!”一声怒骂从二人身后响起。
寒啼一个大铁锹直挥而下,胖瘦二人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便软软地栽进了泥坑里。
“敢说我们大王脑子有坑!还敢打我们大王的主意!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寒啼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抄起铁锹,将湿泥往坑里铲,“我看你俩贼眉鼠眼的也不是什么好鸟!方才装神弄鬼后还不死心!今儿个你寒啼爷爷就替天行道,为民除害,送你们入土为安!”
雨越下越大,泥土也越来越泥泞,但是寒啼效率奇高,很快便将大坑填平踩实,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平平整整,仿佛从未被掘开过。
他满意地飞入林内,只见“江怀璟”和自家大王正穿着单薄的白色里衣,挤在一把红伞下躲雨,场面怎么看怎么荒唐。
“江怀璟”转了一圈,扭着腰肢,姿势甚是妖娆,他对寒啼抛了个媚眼,发出酥香软骨的声音:“小寒寒,快瞧瞧,是我阙语本来的皮囊美啊,还是这江小公子的美啊?”
寒啼完全无视阙语,对江眠道:“大王,搞定了,痕迹全无。咱能走了吗?再淋下去,毛都要掉光了!”
就这样,一副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一对仅穿白色里衣的男女,共撑着猩红纸伞,女子肩头稳稳立着一只羽毛紧贴的乌鸦,消失在漫天雨幕中。